“嗯。”李伯没抬头,“锅漏了,补补还能用。”
石头看着那口锅。很旧了,锅沿有好几处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锅底虽然裂了,但其他地方保养得很好。
“您这手艺,真好。”石头由衷地说。
“老了,手笨了。”李伯敲完最后一下,把锅从火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水盆里淬火。“嗤”的一声,白气蒸腾。等白气散了,他拿起锅,对着光看裂缝。铜片贴合得很完美,几乎看不出痕迹。
“您年轻时候,是铁匠?”石头问。
“不是。”李伯把锅放在一边,用布擦手,“就是喜欢琢磨。锅破了,补补;锄头断了,接接;房子漏了,修修。东西用久了,有感情,舍不得扔。”
他抬头看向石头:“有事?”
石头把来意说了。
李伯听完,没立刻回答。他拿起烟杆,装上烟丝,就着炭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潮湿、阴暗、不见光,又连着地脉……”他喃喃道,“这样的地方,谷里不多。”
他想了很久,然后掰着手指头数:“东边药田不用了。西边竹林里,有个天然的石洞,不深,但冬暖夏凉,以前孩子们夏天爱去那里乘凉。还有……”
他顿了顿:“北边,靠近谷口的地方,有个老防空洞。是很多年前,为了防凶兽挖的,后来谷里建了护山大阵,就用不上了。洞很深,里面岔路多,有些岔路连着地下暗河,潮湿得很。”
“这三个地方,哪个最可能?”石头问。
“说不准。”李伯摇头,“地窖封闭,气流不通;石洞太浅,藏不住东西;防空洞……可能性大些,但那里离谷口近,守卫多,不好动手。”
他吸了口烟,又说:“不过,如果是我要藏东西,不会选这些明面上的地方。”
“那选哪?”
“选最不起眼、最没人会去的地方。”李伯看向远处,“比如……茅房底下。”
石头一愣。
“茅房底下有化粪池,连着地下的渗坑,气味重,没人愿意靠近。而且化粪池本身就在地下,潮湿、阴暗,有些老式的化粪池还连着地下的渗水层,和地脉是通的。”李伯说得很平静,“把东西藏在那种地方,用污秽之气掩盖,什么灵识探查都容易被干扰。”
石头觉得有道理。确实,谁会去仔细查茅房底下?
“谷里有多少茅房?”他问。
“公共的,有六处。各势力自己建的,就更多了。”李伯说,“不过,公共的茅房每天有人清理,不好藏东西。各势力自己的……就难说了。”
这范围就太大了。谷里现在住着好几百人,各势力的茅房分散各处,一一排查,动静太大。
“还有别的线索吗?”石头不甘心。
李伯又想了想,忽然说:“气味。”
“气味?”
“迷心萝的花粉,有甜味。但如果混在污秽之气里,可能闻不出来。”李伯说,“不过,花粉释放需要时间,装置周围,一定时间内的空气,会比别处更甜一些。虽然很淡,但如果有对气味特别敏感的人,或许能感觉到。”
对气味敏感的人……
石头想起了铁十七。他对炼器材料的味道很敏锐,或许能分辨出那种微妙的差异。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谢谢李伯。”
李伯摆摆手,重新拿起那口补好的锅,对着光又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东西补好了,就还能用。”他像是在说锅,又像是在说别的,“人也是一样。伤了,坏了,补补,还能往前走。就怕自己觉得没用了,那才真完了。”
石头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伯已经收起锅和工具,正弯腰收拾炭火。佝偻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小,很稳。
---
琴心仙子的检查进行得很隐秘。
她以“近日雾重,恐有心魔滋扰”为由,邀请各势力修为较低的弟子,到广寒宫临时设立的“静心室”小坐,饮一杯清心茶。茶是真的清心茶,但在饮茶时,她会用广寒宫的秘法,悄然探查弟子的心神状态。
两天下来,她发现了七个有轻微异常的人。症状很轻:有的说夜里多梦,梦见些光怪陆离的东西;有的说白天偶尔会走神,看到模糊的幻影;还有的说记性变差,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
七个弟子,来自不同的势力:百草谷两个,陈氏一个,熊家一个,另外三个来自中小势力。
没有明显的规律。但琴心仙子注意到,这些出现异常的弟子,修为都在筑基初期到中期之间,年纪较轻,心神修为相对薄弱。
“花粉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了。”她对石头说,“但还处在初期,症状轻微,容易被忽视。如果继续吸入,或者被某些诱因激发,可能会突然加重。”
“诱因?比如什么?”
“比如……强烈的情绪波动,或者,接触到某些特定的声音、画面、甚至气味。”琴心仙子说,“迷心萝的花粉本身致幻能力有限,但它会放大人的内心恐惧和执念。如果有人在暗中引导,后果不堪设想。”
引导……
石头想起了阿土提到的“蒙面人”。那个人既然能胁迫阿土扔东西,就可能在谷里还有别的棋子。那些棋子,也许正在等待时机,用某种方式,引爆这些潜伏的隐患。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
陈氏和熊家的营地,表面上一切正常。
弟子们照常修炼、巡逻、做杂务。陈氏老者依旧每天去议事厅,和木怀仁讨论谷里的防御安排。熊阔海还是那个火爆脾气,动不动就骂人,但对弟子们的训练抓得很紧。
石头在两家营地外围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明显异常。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陈氏营地的守卫,换班比之前更频繁了,而且每次换班,带队的人都会仔细检查交接记录,问得很细。熊家那边,则是加派了暗哨,藏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警惕地盯着周围。
两家都在加强戒备,但戒备的对象,似乎不只是可能的外敌。
内奸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所有人。
傍晚,石头回到药庐。
铁十七已经喝完药,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怎么样?”他问。
石头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铁十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带我去茅房。”
“什么?”
“你不是说,李伯推测东西可能藏在茅房底下吗?”铁十七掀开被子,用左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我对气味敏感,或许能闻出来。”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铁十七重复了那句话,语气平淡,“在床上躺久了,骨头都僵了。出去走走,也好。”
石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找来一件宽大的斗篷,给铁十七披上,遮住手臂上的毒痕。两人出了药庐,走进渐浓的暮色里。
雾,又起来了。
灰绿色的,带着甜腻的花粉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