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夜访茅房
谷里公用的茅房有六处,分布在东西南北中几个主要区域。各势力自己建的茅房,加起来有二十多处,大都紧挨着营地,用简易的木板或石块搭成,顶上铺着茅草或油布。
铁十七和石头从离药庐最近的南边茅房开始查起。
夜已经深了,谷里实行了宵禁,除了必要的岗哨,很少有人在外走动。雾比白天更浓,灰绿色的,在夜风中缓缓流动,像某种粘稠的液体。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花粉味也更明显了,混着夜晚的凉意和草木的湿气,吸进肺里,有种微妙的、令人不安的感觉。
南边茅房是公用的,建在一片竹林边上,用木板搭成,分男女两间。夜里没人用,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石头点燃火折子,推开男间的门。里面很简陋,几个蹲坑,一个蓄粪池,池子用石板盖着,但边缘有缝隙,隐约能看见底下黑黢黢的。
气味很重——粪便的臭味、尿液的骚味、还有木板腐烂的霉味。石头皱了皱眉,下意识屏住呼吸。但铁十七似乎没受影响,他披着斗篷,站在门口,微微仰起头,闭着眼,像是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每一丝气味。
过了片刻,他摇摇头:“没有。这里的甜味和其他地方一样,是均匀的,没有特别浓的源头。”
两人离开,往下一处走。
第二处在西边,靠近广寒宫女弟子们的临时住所。这个茅房是广寒宫自己建的,干净许多,还用竹帘做了隔断,角落里甚至还摆了一小盆野花——已经枯萎了。但气味依旧,只是多了些女子常用的皂角和花露的清香。
铁十七依旧站在门口感应,这次时间更长一些。最后,他还是摇头:“没有异常。花粉味确实更浓一点,但可能是女弟子们用的香粉混进去了。”
第三处、第四处……他们接连查了五处公用茅房,结果都一样:有花粉味,但均匀分布,没有明显的源头。
走到第六处——也就是位于谷中央、离议事厅不远的那处公用茅房时,已经是子时了。夜更深,雾更浓,谷里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这处茅房建得最简陋,就是在地上挖了几个坑,上面搭了个草棚子,四面漏风。离得还有十几丈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恶臭——不是单纯的粪便味,而是一种混杂着腐烂、酸馊、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的气味。
铁十七停下脚步,斗篷下的身体微微绷紧。
“怎么了?”石头低声问。
“有东西。”铁十七说,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的甜味……不对。”
他慢慢走近茅房,没进门,而是绕着草棚子走了一圈。草棚子后面,地上有一滩暗色的水渍,水渍边缘,长着一层灰绿色的、绒毛状的霉菌。铁十七蹲下身,用左手手指轻轻碰了碰霉菌。霉菌很湿,一碰就烂,粘在手指上,散发出一股更刺鼻的甜腥味。
“迷心萝的伴生菌。”他判断,“迷心萝生长的地方,周围常会长这种‘甜腐菌’。它们靠分解迷心萝掉落的残枝败叶为生,本身也会散发类似的气味。”
他站起身,看向茅房底下那几个粪坑。坑口用破木板盖着,木板已经腐朽发黑,边缘有裂缝。甜腥味就是从那些裂缝里渗出来的,混着粪坑本身的恶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东西在
石头看向那几个粪坑。每个坑口都差不多大,盖着差不多的破木板,散发着差不多的恶臭。要确定是哪一个,就得把木板都掀开,一个一个看。
但现在是深夜,动静太大,可能会惊动守卫,也可能惊动藏在暗处的人。
“明天再来?”石头提议。
铁十七摇头:“明天可能就没了。对方很谨慎,如果发现我们接近这里,可能会转移或者销毁装置。”
他顿了顿,看向石头:“我下去。”
“不行。”石头立刻反对,“你的伤还没好,
“受得了。”铁十七说得很平静,“我小时候,跟师父在南疆矿洞里待过。矿洞底下,比这脏的地方多了去了。至于伤……”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握了握拳:“一只手,够了。”
石头看着他。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瘦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亮得有些固执。
“我跟你一起下去。”石头说。
“不用。”铁十七拒绝,“你在上面守着,万一有人来,也好应付。我下去,速度快,动静小。”
他说得有理。两个人下去,目标更大,而且万一遇到突发状况,上面没人接应更危险。
石头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小心。感觉不对,立刻上来。”
铁十七“嗯”了一声,走到茅房侧面,那里有个用来清理粪坑的小洞口,平时用石头堵着。他挪开石头,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进去。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石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铁十七面不改色,脱下斗篷扔在地上,活动了一下左臂。
“火折子。”他说。
石头把点燃的火折子递给他。铁十七咬在嘴里,然后趴下身,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洞口。
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石头守在洞口边,手按着剑柄,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夜风呜呜地吹过,吹得茅棚顶上的茅草簌簌作响。远处的岗哨方向,隐约能看见火把的光在雾中晃动,但距离很远,看不真切。
时间过得很慢。
洞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只有那股甜腥的恶臭,一阵阵从洞口涌出。石头的心慢慢提了起来。已经过去一盏茶时间了,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就在石头忍不住想下去看看时,洞口传来了动静。
先是火折子的光从深处亮起,然后,铁十七的头探了出来。他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污物,脸色比下去前更苍白,但眼睛很亮。
“找到了。”他声音有些喘,但很清晰,“在最左边那个坑的粪水底下,埋着一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但裂了条缝,甜味就是从缝里漏出来的。罐子不大,拳头大小,上面刻着符文,我看不懂,但感觉很邪。”
“能拿出来吗?”
“不行。”铁十七摇头,“罐子埋在粪水深处,徒手够不着,而且……罐子周围,有东西。”
“什么东西?”
“像虫子。”铁十七说,“黑色的,指甲盖大小,在粪水里游动,数量很多,围着罐子。我怕惊动它们,没敢动。”
虫子……守护装置的东西?还是罐子里的东西泄漏后滋生的?
“先上来。”石头说,“我们从长计议。”
铁十七点点头,慢慢从洞里爬出来。他身上湿透了,散发着浓烈的恶臭,连石头都忍不住皱起了眉。但铁十七似乎毫不在意,他靠在茅棚的柱子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是之前装毒液碎屑的那个,里面现在装着几块从罐子周围捞上来的、沾着污物的黑色虫子尸体。
虫子已经死了,身体扁平,有很多细腿,头部长着一对细小的螯钳。在火折子的光下,能看出虫壳是黑色的,但泛着金属光泽。
“这是‘蚀铁蚁’。”铁十七认出来了,“南疆特有的一种毒虫,喜食金属和矿物,尤其喜欢蚀金砂。它们本身有毒,被咬到会中毒,伤口溃烂难愈。”
他顿了顿:“罐子里装的,可能不光是迷心萝花粉,还有蚀铁蚁的卵,或者……活的成虫。如果有人打开罐子,或者罐子自己破裂,蚀铁蚁就会爬出来,顺着地脉扩散。到时候,不仅人会中毒,谷里所有的金属制品——武器、法器、阵盘——都可能被它们啃噬破坏。”
好毒的手段。不但要乱人心神,还要毁掉谷里的防御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