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尽兴,合作的基本框架也在此刻落定。洪门最终决定参与,但正如靓坤所料,他们同样提出了关键条件:必须与本土顶尖势力结成同盟,否则单凭洪门一己之力,利润空间将被极度压缩,参与与否,意义便不大了。
宴后,众人移至内堂一侧雅致的红木茶海旁。乌金石茶盘温润,潮汕泥炉上的砂铫子发出细密的松涛之声,热水初沸。陈堂主亲自执壶,烫杯、纳茶、高冲低斟,动作娴熟,顷刻间,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便在空气中氤氲开来。比起方才酒桌上的热络,此刻茶香里的气氛更显松弛、通透,也更适合深谈。
话题很自然地从眼前的合作,延伸至更广阔的天地——各地社团的生存脉络与未来走向。
三叔公捏起一只薄胎白瓷杯,在鼻端轻轻一嗅,缓缓道:“阿坤,你们香港的洪兴,还有新义安,根深叶茂,名头响亮。我们在这边也时有耳闻,听说近几年,这两家都在把力气往正行买卖上使?”
“是,三叔公消息灵通。”靓坤双手接过茶杯,以示敬意,语气坦荡,“势在必行,不得不转。香港回归在即,天地即将不同。我们这代人,靠胆色、靠拳头挣下第一桶金,算是完成了‘原始积累’。可若是一直在旧江湖的老路上狂奔,”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在座一张张历经风霜的面孔,“前路只怕是悬崖。”
靓坤略微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淀下去。“香港就那么大一块地方,回归之后,法理、秩序必然一新,绝难再容下过去那种打打杀杀、占地收数的传统活法。怎么办?唯一的生路,就是转型,彻底转向商业。这不仅是香港的趋势,依我看,也是全世界地下势力未来唯一的、体面的出路。”
见几位叔伯听得入神,有的颔首,有的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杯,靓坤继续深入。“远的例子,可以看看日本的山口组。诸位叔伯见多识广,想必也听过他们的名号。他们早就不是单纯喊打喊杀的暴力团了。地产、金融、建筑、甚至娱乐业,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他们搞慈善捐款,参与社区活动,表面功夫做得很足。当然,目的不纯,内核未变,但这条可以借鉴的路子,已经清晰摆在那里了。”
他总结道,声音清晰而肯定,“黑道的尽头,如果还想延续下去,只能是资本,是能摆在台面上的、体面的生意。暴力是敲门砖,资本才是护身符和扩音器。”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几位洪门大佬眼神交汇,低声交换着看法。三叔公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沉吟道:“这些门道……我们隐约也知道些。日本那边的情况,偶尔听跑船的老兄弟提起过。但像你今天这样,条分缕析,把里面的关节和必然性讲得这么透。”
他寻找着措辞,“确实让人眼前一亮,像是推开了一扇一直没找到把手的门。”
旁边那位面色黝黑、一直沉默的彪叔,此时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久居海外的郁结:“阿坤,你这话,说到根子上了。洪门在美利坚,百年来开枝散叶,看似人多势众,实则处处受制。白人的政府防着我们,其他族裔的帮派排挤我们,为什么?根子还是浅,没有实实在在、能摆上台面、让人不敢轻视的产业。至于华清帮那些败类,”
他脸上掠过一丝鄙夷,“只会欺负自己同胞,连华人社区都唾弃他们,更是毫无前途可言。不得人心,何以立足?”
靓坤顺势接过话头,语气诚恳而直接,甚至带着点锐利,直指核心:“所以,彪叔、三叔公、各位叔伯,洪门若真想在这片新大陆站稳脚跟,乃至开创新的局面,眼光就必须从街头那点零碎偏门收成上抬起来。收几条街的保护费,在华人餐馆、商铺那里打打秋风,或是搞点小偷小摸的走私,能赚多少?又能在真正的权力桌上换到多少筹码?”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真正的势力,根基一定要扎在正当、甚至光鲜的商业土壤里。酒店、赌场、物流、贸易、地产……这些才是能产生巨量现金流、能结交各方人脉、能洗白底色、也能真正赢得尊重的领域。这不止是长远之计,更是生存之必须。”
茶香袅袅,话语深入肺腑。这场关于江湖宿命与未来出路的交谈,远比酒桌应酬更耗心神,也更具分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香港谈到日本,从北美说到欧洲,剖析案例,探讨可能。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直到墙上老式挂钟的指针悄然划过十一点。洪门几位核心人物的脸上,最初的凝重和疑虑逐渐被一种深思和隐隐的兴奋所取代,少了几分暮气,多了些跃跃欲试的沉凝。
夜深人散,依旧是陈堂主亲自安排,几辆不起眼但性能极佳的轿车将靓坤一行人稳妥地送回了比弗利山庄酒店。
次日上午,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缝隙时,陈堂主的电话如约而至。省去了寒暄,双方在电话里再次确认了合作的基调与核心诉求。
靓坤说得干脆利落:“陈堂主,细节条款、纸面合同,那些都可以慢慢敲。对我们这些人,一诺千金,口头应承的事情,往往比签了字盖了章的更紧要。现在的关键是,洪门总堂有没有决心、有没有能力,把和美国本土实力派搭线、合作这件事真正落定、摆平。如果只是停留在当个介绍人或者初级供应商,利润薄如刀片,意义不大。”
电话那头,陈堂主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背靠总堂决议的底气:“坤哥,这一点请你绝对放心。总堂几位叔伯已经明确表态,这不仅是为你的联盟供货那么简单,我们要参与进去,要在这边建立起我们自己的、符合联盟标准的高端场子。这是一次转型的契机。到时候,少不了要派些机灵的年轻人去香港,到你那里实地学习、取经。”
靓坤闻言,脸上露出笑容,语气也轻松了些:“欢迎,随时欢迎。联盟本就是要互通有无。香港的场子开业后,就是现成的样板间,兄弟们过来看看,交流一下,把先进的娱乐管理理念和本地实际结合,才能做得更好。”
正事谈妥,靓坤话锋一转,提起闲情:“这边事情差不多了,我下午就动身去拉斯维加斯转转。来美国一趟,不去那片沙漠里的海市蜃楼看看,总觉得少了点仪式感。”
陈堂主在电话里笑了起来,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祝愿:“那就预祝坤哥在拉斯维加斯大杀四方,手气红过火焰山!这边一旦和潜在合作伙伴接上头,有了实质性进展,我立刻向你汇报。”
下午两点半,洛杉矶国际机场。靓坤一行人通过安检,登上飞往内华达州的航班。飞机爬升,舷窗外,天使之城密密麻麻的街道和网格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云海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