靓坤随着霍英东在场中走了一圈,与诸多香港商界巨子寒暄结识后,便顺势在霍英东落座的主桌旁停了下来。这一桌坐着的,皆是香港华人圈中真正举足轻重的人物。
“霍生,各位前辈,不介意我叨扰一下吧?”靓坤面带笑容,语气恭敬而不失从容。
霍英东抬眼看他,哈哈一笑:“你小子,过来坐就是。不过听说,你最近动静不小啊。”
靓坤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故作不解地笑道:“霍生指的是哪一方面?”
霍英东拿起茶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压低了些声音:“我听说,你在内地……手笔不小。”
此言一出,桌上几位原本低声交谈的大佬,目光也不约而同地飘了过来。靓坤心下了然,这是要探他的底色和方向。他环视一周,见在座并无外人,便也收起了几分客套,语气坦诚而直接:
“霍生既然问起,晚辈就说点实在话。对我们这些商人而言,放眼全球,眼下乃至未来几十年,最具潜力、最值得深耕的市场,莫过于内地。”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在倾听,便继续道,“我在内地投了个服装生产基地,地皮成本之低、人力之充裕,是其他地方难以想象的。我还规划了一个商业中心,图纸还在深化,但我给了硬性要求——设计要有至少三十年的前瞻性,必须采用世界顶级的建筑标准和材料。为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众人:“现在看内地,或许在许多人眼里还是个穷亲戚。但我们商人,需要的是一双能穿透表象的火眼金睛。我们跟内地同文同种,这是先天优势。只要顺应政策方向,遵守法律,根本不必担心未来会有什么‘不可测’的风险。内地要发展,要融入世界,就不可能走回头路。当年老一辈革命家的一些选择,有其特殊历史条件下的无奈和局限,但正是那些积累和牺牲,为今天的开放和发展铺了路,备足了‘弹药’。”
这番话条理清晰,视野开阔,更难得的是对历史背景有一份理解。坐在霍英东另一侧,一直沉默聆听的庄世平老先生,眼中不禁流露出欣慰之色。这位一生爱国、将毕生财富最终奉献给国家的银行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分量:
“李生,在香港的年轻人里,能有你这样见识的,不多见了。”
靓坤闻声,神色立刻郑重了几分。他前世便知庄世平的事迹,深知这位长者是受国家委派在香港经营、心系家国的老一辈革命商人,其格局与情怀,远非寻常富豪可比。
“庄老过誉。”靓坤微微欠身,语气真诚中带着坦诚,“您的事迹和风骨,晚辈虽知之不详,但由衷敬佩。不过……”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些探讨的意味,“请恕晚辈直言,若换作是我,恐怕做不到您那般彻底。为人父母者,总归是自私的,我大概会想方设法,为自己的后代留下足够保障生活的资源,再不济,也会在有生之年,利用自己的人脉,扶他们一把,让他们能创立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
庄世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如此直率地谈起这个他内心深处也曾反复思量的问题。他平静地问道:“年轻人,你又如何知道,我没有给我的后辈机会呢?”
靓坤笑了笑,目光清澈地看着这位睿智长者:“庄老,请恕我冒昧。您出席这样的场合,可曾将您的子侄带在身边,郑重地向我们这些‘资源’介绍过?若没有,那么即便我们在街头偶遇,也无从知晓那是庄老爷子的后人。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没有显赫背景、缺乏启动资金、又无优质项目引路的年轻人,想要白手起家闯出一片天,难如登天。除非他是百年不遇的天才。”
他语气放缓,却更加恳切:“庄老,有些人一出生就含着金钥匙,有些人则一无所有,这是命,很难改变。但若您给了他们金钥匙,又在他们成长的关键时刻骤然收回,将他们抛入凡尘,这种落差,常人很难承受。我们大多都是凡人,所求不过是丰衣足食,以及一份与自身能力、家世相匹配的事业与尊严。若连这些都失去,余生恐怕只剩疲惫与不甘了。”
庄世平凝视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年轻人,他那份超越年龄的透彻和敢于直言的勇气,让这位见惯风浪的老人也心生触动。这哪里像一个混迹黑道的后生,倒更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的智者。
“哦?”庄世平来了兴趣,追问道,“若你处在我的位置,又会如何为后辈谋划?”
这时,不仅庄世平,同桌的霍英东、旁边的何鸿燊,乃至稍远处的李嘉诚、郭得胜等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交谈,将注意力投向了这场意外的、深度的对话。靓坤的见解,显然超出了他们对一个“江湖出身新贵”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