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大姐的惊呼声还在夜色里回荡,蹲在地上的林晚已经撑着发麻的胳膊,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后脑勺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钝钝地疼,胳膊肘和膝盖也火辣辣的,伸手一摸,全是蹭破的油皮,渗着细密的血珠。但万幸的是,意识清醒得很,没有半分迷糊,更没有昏过去。
“妹子!你可算醒了!吓死大姐了!”东北大姐拍着胸脯,声音还在发颤,伸手就去扶林晚,“咋样啊?有没有哪疼得厉害?要不要去医院瞅瞅?”
林晚咬着牙,借着大姐的力气站起身,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晚风一吹,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疼,尤其是后脖颈,刚才摔下去的时候猛地一抻,现在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像是有根筋被硬生生扯住了,连带着肩膀都跟着发僵。她摆摆手,哑着嗓子说:“没事大姐,就是磕破点皮,脖子抻着了,不打紧。”
两人转头看向翻倒在路边的三轮车,车斗整个扣在地上,帆布被扯破了大口子,里面的锅碗瓢盆摔得七零八落,几个刚卤好的鸭头滚在泥地里,沾了满身的沙子和尘土,油光锃亮的表皮裹着污泥,根本没法要了。还有那袋没卖完的藕片,洒了一地,被夜风一吹,很快就凉透了,边缘还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哎呀妈呀,这可咋整!”东北大姐看着满地狼藉,心疼得直跺脚,“你这车货,新鲜鸭脖鸭头、卤好的藕片土豆,还有那锅老卤汤,少说也值千八百块钱吧?就这么糟蹋了!”
林晚的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那可是她凌晨四点就爬起来,摸黑骑着三轮车跑了十几公里才进回来的新鲜货,又是焯水又是熬卤,炖了整整一上午才入味的鸭货啊,是她熬夜守摊、喊哑了嗓子才剩下的这点家底。现在倒好,全毁了。她咬着唇,没说话,只是蹲下身,默默地去捡那些还没摔碎的盆和桶,指尖碰到冰冷的铁皮,冻得她一哆嗦。
东北大姐也赶紧蹲下来帮忙,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夜风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扑在脸上又凉又痒,林晚的鼻尖冻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着没掉下来。她知道,哭也没用,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
“对了!那出租车呢?”东北大姐突然一拍大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刚才撞完你,他没走啊!还停在路边看着呢!咋现在没影了?”
林晚也愣住了,这才想起撞她的那辆出租车。刚才摔得懵了,光顾着疼和收拾东西,竟把正主给忘了。她赶紧抬头往马路两头看,夜色沉沉,马路上空荡荡的,别说出租车了,连个车灯的影子都没有。那司机肯定是看她能站起来,料定她没啥大事,怕被缠上赔钱,脚底抹油溜了。
“这挨千刀的!跑了!”东北大姐气得骂出声,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这叫啥事儿啊!撞了人就跑,太不是东西了!妹子,你咋不早说呢!咱咋也得让他赔点钱啊!哪怕赔个三轮车钱也好啊!”
林晚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心里泛起一阵无力的酸楚。赔啥钱啊?她和大姐都是摆摊的,没文化没背景,就算追上那出租车,又能咋样?人家一句“是你自己骑车不看路,大半夜的骑那么快”,就能把她们堵得哑口无言。更何况,现在人都跑没影了,上哪找去?这哑巴亏,只能自己咽了。
林晚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算了大姐,跑了就跑了吧,咱也没啥大事,别折腾了。折腾半天,也不一定能找到人,还耽误你回家睡觉。”
东北大姐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她把摔歪的三轮车扶起来,把捡回来的盆桶塞进车斗里。那辆二手三轮车,经过这一撞,车把歪得更厉害了,车链子也掉了,踩一脚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要散架。
林晚谢过东北大姐,推着歪歪扭扭的三轮车,一步一步地往租住的平房走。后脖颈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疼得她连头都不敢转,只能歪着脖子往前挪,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根针在扎着脖子,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夜风裹着寒气,钻进她的衣领,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马路上的路灯昏黄一片,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单又落寞。
回到平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林晚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里,连收拾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瘫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满地狼藉的锅碗瓢盆,看着沾着泥污的鸭货,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起这大半年来的不容易,想起被骗进传销的委屈,想起摆摊被城管追的狼狈,想起熬夜守摊的辛苦,想起那袋藏在柜子里的卤料包,想起今天晚上这场无妄之灾。她真的太累了,累得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歇歇。
后脖颈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疼得她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她这才想起,年轻的时候在饭店打工,有一次端着一大盘酸菜鱼,脚下一滑摔了一跤,也是闪了大脖筋,疼得她躺了三天才下床。没想到这次摔得更重,怕是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没有好利索的脖子,根本撑不起每天十几个小时的摆摊,更别说凌晨四点起来进货、蹲在地上卤鸭货了。
她摸了摸兜里的钱,今天晚上的收入加上之前攒的,拢共也就五千多块钱。三轮车撞坏了,鸭货全毁了,脖子也伤了,这摊是没法再摆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林晚看着月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她想爸妈了。快到年关了,老家的雪应该下得挺大了吧?屋檐上是不是挂着冰棱子?妈妈的高血压又犯了吗?每天有没有按时吃药?爸爸的老寒腿还疼吗?天冷了,有没有多穿条棉裤?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压不住。她出来闯荡这么久,从老家的小县城到厦门,再到燕郊,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却从来没好好陪过爸妈。每次打电话,妈妈都在电话那头念叨“闺女啊,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啥时候回来啊,妈想你了”,爸爸则在旁边抢过电话,故作轻松地说“没事没事,你在外面好好干,家里都挺好的,不用惦记我们”。
可她知道,家里根本不好。妈妈身体不好,高血压常年不降,平时血压都在180,以前还经常鼻子出血,止都止不住。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从来没去大医院系统治疗过,只能靠吃镇上卫生院买的便宜降压药顶着。爸爸是四川人,年轻的时候跟着爷爷闯关东来到东北,一口四川口音掺杂着东北话,听着格外亲切,却也让他跟村里的老头老太太沟通总有点费劲,人际关系也不广泛。爸爸平时就侍弄侍弄几亩薄田,闲下来就去村口的老槐树下跟人下棋,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林晚越想,心里越难受。她决定了,不干了,回家。回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山村,陪陪爸妈,过个好年。哪怕只是帮妈妈洗洗衣服,帮爸爸烧烧火,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