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冰冷的判词消散于地宫的死寂之中,如同从未出现。
林歇却已抱着昏睡的小黄,循着那口小锅的指引,化作一缕梦念,悄然回到了归梦潭的小楼屋顶。
一夜风波,恍若南柯一梦。
第二日傍晚,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一片温吞的橘色。
青羽童子又苦着一张脸,驾驭着仙鹤,几乎是哀嚎着降落在归梦潭边。
他身后,几名杂役弟子正吭哧吭哧地抬着十口巨大的瓦罐。
“歇真人!伙房那帮人越来越会偷懒了!”青羽童子一边指挥着弟子们将瓦罐小心放下,一边大声抱怨,“说是什么西疆新进贡的‘九腌雪里蕻’,是给您补补……补补身子的!我看他们就是不想开火做饭!”
林歇刚从午睡中醒来,正迷迷糊糊地坐在屋檐上,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就在最后一尊瓦罐“咚”地一声落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厚实粗糙的陶制坛底,竟毫无征兆地渗出了一缕微不可查、却纯粹无比的金色光芒。
光芒虽弱,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中。
“咦?”青羽童子停住了抱怨。
一直静立在不远处柳树下的忘忧婆婆,提着她的守灯,缓步走来。
她将那盏昏黄的灯火凑近坛底,灯焰轻轻摇曳,似乎被那金光所吸引。
下一刻,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那豆大的灯焰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一道火线,倏地一下被吸入了瓦罐之内!
坛内并未起火,反而在坛身之上,一行古朴的篆文在金光的映照下,缓缓浮现,字迹苍劲,仿佛刻印着某种亘古不变的法则:“梦起于野,非生于庙。”
“这是……上古梦纹?!”墨老鬼不知何时从地底冒了出来,他粗嘎的嗓音里满是震惊。
他一把扒开封口的泥塞,将坛里的咸菜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腥咸中带着草木清香的味道瞬间弥漫开。
坛底的景象,让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傀儡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坛底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无数形态各异的图腾,它们围绕着一个核心的锅形印记,姿态虔诚,仿佛在朝拜。
那锅形印记的样式,竟与小黄额间那枚天生的印记,别无二致!
“是守梦貘的族群图腾!”墨老鬼失声叫道,“这坛子……是守梦貘一族的圣物?”
林歇的目光终于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从屋檐上一跃而下,无视了满地的狼藉,只是弯腰从咸菜堆里捡起一棵腌得恰到好处的雪里蕻,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嚼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嘟囔道:“这腌法……有点熟悉。是云崖子那老家伙三百年前教给西疆守梦村的手艺。”
话音未落,他袖中一直安睡的小黄猛地探出小脑袋。
它仿佛闻到了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召唤,不等林歇反应,便化作一道金光扑向了那口空空如也的瓦罐。
它将小小的鼻子紧紧贴在坛身上,鼻息间,一缕缕淡金色的雾气不断渗入粗糙的陶隙之中。
“嗡——”
瓦罐发出一声悠远的嗡鸣,坛身之上,那行“梦起于野,非生于庙”的古篆旁,竟浮现出一段模糊不清的动态影像。
影像中,一个面容清癯、气质孤高的青年修士,正跪在如今的归梦潭边。
他手中捧着一卷古老的竹简,神情肃穆地将其小心封入一口一模一样的咸菜坛中。
他将坛子交予身前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老农,声音凝重而决绝:“若有一日,宗门背弃誓言,以‘掌控’替代‘守护’,便以此诏告天下。”
“好你个云崖子!”墨老鬼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一拍大腿,嗤笑道,“装了一辈子清高,原来早给自己留了这么一手腌咸菜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