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兴奋地搓着手,便要上前抢过那瓦罐仔细研究。
可他的手还未触及,那瓦罐却金光一闪,仿佛受到了惊吓,竟“嗖”地一下自动缩小,投入了林歇袖口飞出的那口小锅之内,严丝合缝地落了进去。
锅沿青烟袅袅,一行带着几分傲慢的字迹缓缓浮现:
“遗诏不归宗,只认打呼噜的人。”
众人看得一愣。
林歇无奈地摊了摊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看来,是得等全宗门的人都睡着了,它才肯开口说话。”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一道懒散的身影,如幽灵般潜入了宗门最森严神圣的所在——藏经阁。
这里是归梦宗立派以来的智慧结晶,存放着历代祖师关于“守梦正统”的所有文献与法旨。
林歇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书卷与陈腐秩序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没理会那些被层层禁制保护的卷宗,只是将小黄从袖子里放了出来。
小黄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兴奋地在书架间上蹿下跳,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最高一层、存放着初代祖师手书的那个书架顶端。
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对着满室的典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呼噜。
“呼噜噜噜——”
呼噜声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一圈圈淡金色的雾气以小黄为中心扩散开来,如水波般温柔地拂过每一卷典籍。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典籍封面上,由历代宗主烙印下的“宗门敕令”、“代天理梦”等威严字样,竟如同曝晒过度的墙皮,开始片片剥落、分解,化作无意义的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而在那层威严的表皮之下,露出的,却是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梦纹。
那些梦纹扭扭曲曲,仿佛孩童涂鸦,却又浑然天成,散发着安宁而自由的气息。
所有梦纹,最终都指向了同一句用上古语写就的话:
“初梦无主,唯眠者共织。”
拂晓时分,一夜未眠的莫归尘忧心忡忡地赶往藏经阁,想查阅一些关于宗门权力交替的旧例。
可他还未靠近,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藏经阁外,竟不知何时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咸菜坛子,各式各样,从西疆的陶瓦罐到东海的青瓷坛,琳琅满目。
它们是附近城镇的百姓们自发连夜送来的,每个坛子底下,都用小刀、石子,乃至指甲,歪歪扭扭地刻着同一句话:
“我家梦,自己守。”
莫归尘心神剧震,抬头望去,正看到林歇蹲在归梦潭的小楼屋顶,身前的小锅锅盖微启,那口从西疆来的瓦罐已化作一捧金色的粉尘,正缓缓融入锅体黝黑的内壁。
锅沿青烟袅袅,一行新的字迹悠悠冒出,带着几分事后点评的慵懒:
“下回造神,记得先把真相腌透。”
远处,墨老鬼正对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咸菜坛子唉声叹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唉,这年头,连一坛咸菜都比宗门长老会说话了。”
晨光刺破云层,温柔地洒向归梦宗的每一片屋瓦。
然而,这本该带来希望的光芒,照在那些刚刚走出洞府、睡眼惺忪的七峰弟子脸上,却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茫然地看着藏经阁前那一片“咸菜阵”,又感受到空气中那一丝丝从未有过的、颠覆了他们数百年信仰的“真相”气息,彼此对视的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惘与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