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歇是被一阵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吵醒的。
那声音像是烧红的细针扎进了厚雪里,又像是某种陈年的朽木在被迫挤压出最后的汁液。
他翻了个身,感觉到草垛下的泥土正传来一波波极其有节奏的律动,那是石傀子在议事大殿外单膝跪地,沉重的石质膝盖压迫地脉产生的震颤。
议事大殿那边的动静,顺着淡金梦胎的脉络,像是一幅半透明的画卷在他脑海里徐徐展开。
那一颗从裴元朗冠冕缝隙里挤出来的嫩芽,在晨光的催化下,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抽枝。
三寸长的翠色枝条顶端,一颗圆润饱满的露珠承载了初升的曦光,变得重逾千钧。
啪嗒。
露珠坠落在青砖上,并没有如往常那般溅开,而是像一滴强酸,在坚硬的石面上腐蚀出一道道深邃的沟壑。
林歇眯起眼,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红墙。
他看到那青砖上被蚀出的字迹——“梦可无主,权不可私”。
这老祖宗留下的字,刻得真够狠的。
林歇随手抓了抓有些蓬乱的发丝,心里嘀咕着。
这哪是显灵,这分明是巴掌,隔着几百年的时空,直接抽在了这帮守旧派的脸上。
裴元朗就站在那儿,林歇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大长老此刻的狼狈。
他彻夜未眠,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台坏掉的风箱。
裴元朗的手指正隔着厚重的玄色道袍,在胸口处反复摩挲。
在那里,有一块名为“律傀”的烙印。
林歇在梦胎的感知中,能看到那皮肤上微微凸起的伤疤,那是裴元朗年幼时被选入律庭的代价——一个序号,一辈子被钉在规矩上的身份。
如今,那个烙印正在发烫,似乎想从这身皮囊里跳出来,去拥抱那一抹刚长出来的绿芽。
“嘶——”
林歇收回了感知,因为青羽童子正化作一道翠烟,急吼吼地俯冲到了药圃边上。
这小扁毛畜生显然受了惊,甚至忘了变回人形,两只爪子紧紧抓着林歇的鞋尖,嘴里衔着一片暗红色的铁屑。
那是一片钟锈。
林歇伸手接过那块凉飕飕的金属,鼻翼微动,一股子浓烈的金属氧化味里,竟然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却又凄厉至极的酸臭。
“这味道,冲得让人想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