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钟锈凑到耳边,梦胎微微一颤,他的感知瞬间沉入了铸造这些律钟的岁月里。
那些不是铁青色的铭文,那是哀嚎。
在大殿钟楼上挂着的十二口律钟,此刻正被不知从何处渗出的酸液包裹,原本刻着“天道昭昭”的威严古篆,正被这种酸液像腌咸菜一样,缓慢而坚定地重塑。
那四个字正在融化,重新组合成“梦醒自知”。
“三百个人。”林歇摩挲着钟锈上的纹路,神色淡了些,“当初铸这十二口大钟时,那三百个被抹去名字、说是为了献祭宗门气运而跳进铁水里的守梦学徒。原来,他们没被超生,都被腌在这铁疙瘩里了。”
话音刚落,林歇身侧的药圃突然发出了巨大的咕噜声。
三十坛原本用来存放陈年药渣的石坛,此时齐齐沸腾。
浓郁的酸雾腾空而起,在清晨的微风中竟然没有散去,而是凝结成了三百张模糊的面孔。
那些面孔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个黑洞洞的口型,仿佛在向这片天空索要他们丢失了几百年的姓名。
“还我名……”
层层叠叠的低语在大殿周围回荡。
林歇看着那些虚影,并没觉得害怕,反而觉得有些心酸。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干瘪的草茎,在小黄的下巴上挠了挠,小家伙也被这股冷气冻醒了,委屈地往林歇怀里缩。
与此同时,裴元朗动了。
林歇感觉到那股一直压在宗门头顶的死气,突然裂开了一个口子。
裴元朗捧着那顶生了芽的冠冕,推开了议事大殿沉重的大门。
他的脚步声沉稳得有些反常,每一步都踏在石傀子制造出来的震波点上。
在宗门祖辈的碑林前,那顶象征权力的冠冕被他缓缓放下,置于初代掌门的无字碑前。
嗡——
整座碑林瞬间泛起了一阵温暖的金光,那无字碑的表面,龙飞凤舞地浮现出一行新墨:“汝既问梦,便非律奴。”
在这一瞬间,林歇猛地抬头看向天际。
那道笼罩了整个宗门、满是裂纹的虚幻律印中,那个始终模糊的人形轮廓,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动作。
他那只由规则凝成的大手,并没有去修补天上的裂痕,而是微微抬起,指尖划过一道弧线,遥遥地指向了宗门藏经阁的方向。
那里是宗门底蕴最深的地方,也是规矩最厚、尘埃最重的地方。
但在林歇的视线里,那地底深处,正有一股比这晨光还要刺眼的酸爽气息,正像破土的竹笋一般,在那第三排书架的阴影下不安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