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是会遗传的。
人们通常以为是样貌,是脾气,是那些写在基因双螺旋里的疾病或者天赋。但没人会把“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正儿八经地写进家谱。可苏家不一样。苏家,至少从苏晓晓那一辈往下,每一代总会出一个“运气好到离谱”的孩子。
这是一种很难向外人解释的体质。
到了苏念这一代,这种体质的体现就更加具体了。
比如,出门绝对不会赶上红灯,哪怕他是有意想在路口多等一会儿,看一眼那个绑着马尾辫的同班同学。他前脚刚到路口,绿灯的倒计时就刚好是“1”,逼得他只能往前走。
再比如,考试前一晚胡乱翻的书,第二天总能精准地出现在卷子上,甚至连例题的数字都懒得改。这让他常年霸占着班级里中上游那个最舒服的位置——既不会因为太优秀而被老师重点关照,也不会因为太差而被父母混合双打。
最离谱的一次,是他小学时。学校组织春游,大巴车在高速上爆了胎。一车的小孩鬼哭狼嚎,只有他,因为晕车想吐,央求老师让他在服务区下了车,准备等下一辆救援车。结果,他刚在服务区买完一根烤肠,就看到新闻里说,刚才那辆大巴车在盘山路上刹车失灵,冲进了防护林。全车师生轻伤,唯独他之前坐的那个靠窗位置,被一根碗口粗的树枝整个贯穿。
从那天起,苏念的父母看他的眼神里,就多了点敬畏。他们不再唠叨他为什么总能逢凶化吉,只是默默地,把家里那间传下来的老书店,交给了他打理。
那家书店,叫“不语”。
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店里的书更奇怪,大部分都是些早就没人看的旧书,纸页泛黄,散发着一股时间发酵过的味道。生意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也就是靠着几个念旧的老主顾,和一些喜欢淘古董书的怪人,勉强维持着不倒闭。
苏念对这家书店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对他来说,这里就是个可以逃避写作业,可以名正言顺打游戏,还不用被老妈唠叨的避难所。他的人生,就像他那不好不坏的成绩一样,平稳,安逸,甚至有点无聊。
他的人生信条就是“差不多就行了”。
今天也是差不多的一个下午。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玻璃窗里斜斜地射进来,切开一室的昏暗。空气里漂浮着亿万颗尘埃,像一场无声的金色暴雪。苏念趴在收银台后面,手机里传来游戏角色阵亡的音效。他“啧”了一声,把手机丢开,感觉一阵莫名的烦躁。
又是这样。不好不坏。连输赢都这么恰到好处,刚好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段位。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这该死的“运气”,是不是有个后台程序在控制着,故意让他的人生维持在一种绝对的平庸里。
他从高脚凳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书店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只老掉牙的挂钟,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动着,像个随时会断气的老人。
“无聊死了……”他嘟囔着,开始在店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走过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指尖划过那些粗糙的书脊。这些书,他一本都没看过。家里人只是告诉他,这些是曾祖母苏晓晓留下来的,是宝贝,不能卖,也不能扔。关于这位曾祖母,苏念只从长辈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一个很爱笑,运气也很好很好的女孩。
据说,她还有一个非常神秘的朋友。家里的老相册里,有一张已经褪色到快要看不清的照片。照片上,曾祖母笑得像夏天的太阳,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很高,很瘦,侧着脸,看不清样貌。家里人管他叫“林先生”。
没人知道林先生后来去了哪里。只知道,他消失后不久,曾祖母就把这家书店开了起来,起名叫“不语”,然后在这里守了一辈子。
这些故事对苏念来说,太遥远了,就像书里那些发黄的文字一样,没有实感。他现在只想找点乐子。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橘猫身上。那是书店的“店长”,叫“黄油”,肥得像个球,此刻正蜷成一团睡得正香。苏念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吓唬它一下。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猫耳朵的时候,“黄油”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喵呜”一声怪叫,闪电般地窜了出去,一头扎进了收银台
“嘿,胆子这么小。”苏念笑着直起身,刚想走开,却脚下一滑。
他根本没看清自己踩到了什么,身体就失去了平衡。为了不摔个狗啃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旁边的书架。然而,他抓住的不是结实的木架,而是一本松动的旧书。
“哗啦——”
那本书被他抽了出来,连带着旁边几本一起,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纷纷往下掉。苏念手忙脚乱地想去接,结果一本厚重的精装辞典“咚”的一声砸在他的脚背上。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连串的倒霉事。这可不像他平时的运气。
他揉着脚背,龇牙咧嘴地准备把那些书捡起来。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刚才被他抽掉书的那个空位后面,书架的背板上,似乎有一道很不自然的缝隙。
那不是木板拼接的缝,而像是一道……门的轮廓。
苏念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忘了脚上的疼,凑过去仔细看。那轮廓很小,大概只有半米见方,严丝合缝,如果不是刚才那一连串的巧合,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他试着用指甲去抠那道缝,抠不开。他又试着去推,那块木板纹丝不动。他有点不信邪,开始在周围摸索起来。他的指尖划过粗糙的木纹,划过干涸的油漆,划过时间的痕迹。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下方一块不起眼的木疙瘩时,他感觉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不是错觉。
他试着按了一下那个木疙瘩。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像是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被唤醒了。眼前那块方形的木板,缓缓地向内凹陷,然后“吱呀”一声,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阴冷、陈腐的空气从洞口里涌了出来,带着浓重的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像是打开了一座被遗忘了几个世纪的古墓。
苏念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这平淡如水的日子里,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洞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楼梯。他探头进去看了看,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通往未知的台阶。
台阶是木头的,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踩上去会留下一整个清晰的脚印。看起来,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他没有犹豫太久。好奇心,是比任何逻辑都更有力的驱动。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那个洞口,踏上了通往地下的台阶。
地下室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空气很闷,几乎不流动。手机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过,能看到墙角结着厚厚的蜘蛛网,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物堆在角落,上面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这里,就是“不语”书店的地下室。
一个连他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他感觉这里的空气和外面不太一样。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感觉。外面的世界,即便是安静的书店,也总有一种说不清的“背景噪音”,像是整个世界在低声嗡鸣。但在这里,那种嗡鸣声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可怕。
苏念的“幸运”体质,让他对世界的“规则”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他能感觉到那些冥冥中操控着一切的线,那些让他总能踩着绿灯、总能猜对考题的线。而在这里,那些线变得模糊,甚至消失了。
他像是进到了一个“规则”的盲区。
这种感觉让他有点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好像一直套在身上的无形枷锁,突然被解开了。
他的光束在房间里缓缓移动,扫过一张蒙着白布的旧书桌,一个倒在地上的地球仪,还有一箱子贴着封条的黑胶唱片。这些东西,都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
忽然,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用光照了照。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制的弹珠滚道玩具,已经很旧了,油漆都斑驳了。一颗玻璃弹珠,刚好卡在滚道的最顶端,仿佛随时都会滚下来。
苏念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颗弹珠。
弹珠晃了晃,脱离了卡住它的凹槽,顺着弯弯曲曲的木制轨道,叮叮当当地滚了下去。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回响,显得格外突兀。
弹珠滚到轨道的尽头,并没有停下,而是掉到了地上,然后借着惯性,一路滚向了房间最深处的那个角落,最后“当”的一声,撞在了一个大木箱的箱腿上,停了下来。
又是一连串的巧合。
苏念皱了皱眉,走了过去。那个木箱很大,看起来很沉,上面落满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箱盖,发现上面没有锁,只有一个很古朴的铜扣。
他试着掀开铜扣。很轻松,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他怀着一种开奖般的心情,缓缓地打开了箱盖。
“吱——”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武功秘籍。只有一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稿纸。
那些稿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泛黄,但保存得极好。最上面的一张稿纸上,用一种非常清秀的笔迹写着几个字:
“关于世界底层逻辑BUG的几种猜想(未完成)”
字迹的旁边,还有一个签名。
林默。
苏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林先生……那个存在于家族传说里的神秘男人。
他拿起那叠稿纸,快速地翻阅着。上面的内容他完全看不懂,什么“盖亚意志的修正力场”、“悖论反噬的量化模型”、“规则定义的逻辑自洽性边界”……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天书一样。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把稿纸放回箱子,感觉有些失望。他本以为会发现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结果只是一堆看不懂的废纸。
他准备关上箱子,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箱子底部的一个东西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