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柠檬硬糖终于在他齿间彻底粉碎,酸涩的甜意像是最后的墓志铭,宣告着他过去二十年人生的终结。林默将那些细碎的糖渣用力咽下,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一枚枚滚烫的钉子。
他没动。就那么坐在“不语”书店那张掉漆的木椅上,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皮肤上,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微不足道的幸福感。街对面的包子铺蒸腾着热气,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勾肩搭背地笑着跑过,留下一串无忧无虑的音符。
一切都和一分钟前没什么不同。
但林默知道,世界已经死了。或者说,那个他曾经以为是“真实”的世界,已经在他脑中坍缩成了一张稿纸。这张稿纸上,有他,有苏晓晓,有这家书店,有那家包子铺,有那几个奔跑的学生。每一个细节,都由一支看不见的笔所描绘。
“作者先生。”
林默在心里无声地念出这个称谓。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冰,冻结了他的血液,却又像一团火,点燃了他骨髓深处的疯狂。
他忽然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书店老板,苏晓晓的爷爷,正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打瞌睡,发出轻微的鼾声。苏晓晓在里间的书库里整理旧书,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
多么……完美的布景。多么……鲜活的配角。
林默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他强迫自己压下这种翻江倒海的感觉。恐惧是没用的,愤怒也是廉价的。他是个程序员,他习惯了分析问题,然后解决问题。即使现在的问题,是他的整个宇宙,以及宇宙之外的“上帝”。
他需要验证。一个无法被证伪的理论,只是臆想。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书店门口。他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像是在抗拒着某种无形的引力。他想,如果“作者”的“剧本”里,没有“林默走出书店”这一段,他是不是连门都走不出去?他会不会在门口被什么东西绊倒?或者苏晓晓会突然叫住他?还是说,一个电话会恰到好处地响起?
他将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真实得可怕。
“此时,林默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想推开门,走到阳光下,什么都不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到世界的尽头。”
一个声音,一个无比清晰、不带任何感情的旁白,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就像一个系统提示弹窗,强制性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带宽。
林默的手猛地一颤,差点缩了回来。
来了。
这就是“作者”的笔。这就是他妈的旁白。
他不仅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甚至在“写”我在想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和愤怒席卷了他。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脱光了衣服,放在亿万人面前展览的标本,身上还贴着详细的“思想活动”标签。
“不。”林默咬着牙,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不想走到世界尽头。我现在……只想去街对面买个包子。”
他试图反抗这个被植入的“冲动”。他努力地在脑海中构建“买包子”这个念头,想象着包子皮的松软,肉馅的鲜香。这是一个无比简单、无比日常的行为。一个“主角”在刚刚洞悉了世界真相后,难道不应该进行一番深沉的思索,或者开启一段伟大的旅程吗?去买个包子?这太无聊了,太平淡了,这不符合“戏剧性”。
他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门外喧嚣的市井气息涌了进来。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
他走下了台阶,站在了人行道上。他赢了吗?他成功反抗了“剧情”的安排?
就在这时,一个骑着共享单车的小伙子猛地从他身边擦过,嘴里大喊着:“不好意思,刹车坏了!”
林默下意识地向旁边一躲,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了几步。等他站稳时,他愕然发现,自己正好站在了马路中间的斑马线上。而他面对的方向,正是远离包子铺,通往城市主干道,那个可以“一直走下去”的方向。
那个骑车的小伙子已经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远处,回头抱歉地朝他挥了挥手。
一个完美的“巧合”。
就像之前无数次帮助他掩盖能力的“巧合”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巧合”不再友善。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而坚定地,将他偏离的轨迹,轻轻地推回了“主线”。
林默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看着那个小伙子,看着周围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他们都是“作者”的道具吗?随时可以被调用,来修正他这个“角色”的异常行为?
他没有再尝试走向包子铺。他知道,那没有意义了。他可能会被第二次、第三次“巧合”所阻挠,直到他放弃这个无聊的念头,回到“作者”为他铺设的轨道上。
他慢慢转身,走回了书店。苏晓晓正好从里屋出来,看到他脸色苍白,关切地问:“林默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林默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外面太阳太大了,有点晃眼。”
他走回自己原来的座位,重新坐下。他知道,物理层面的反抗是徒劳的。就像程序里的一个角色,无法走出游戏地图的边界。他唯一的出路,不在于在这个世界里做什么,而在于……理解这个世界的“代码”。
他要找到那堵墙。
那堵隔开了“故事”与“现实”的墙。那个被称为“作者”的男人,就在墙的另一边。
林默闭上了眼睛。他放弃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将所有的精神力,所有的意识,全部向内收缩。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行为,相当于一个潜水员切断氧气管,主动沉向最深的海沟。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去“定义”外部世界的任何规则。不是让钢铁分解,不是让空气凝固。他要把“定义”这个能力,用在自己的存在之上。
他开始“读取”。
读取构成他身体的规则,读取构成他灵魂的规则,读取构成他“林默”这个概念本身的最底层逻辑。
他的意识穿过了肌肉、骨骼、细胞的物理层面,穿过了情感、记忆、思维的精神层面。这些都是表象。他继续向下,向下,再向下。
他看到了无数发光的丝线,如同宇宙星图般盘根错节。那是因果律,是物理常数,是时间轴,是盖亚赖以维持世界稳定的基石。他曾经在这里修改过规则,像个在庞大系统的源代码里,偷偷加入一行命令的黑客。
但今天,他的目的地不在这里。
他无视了这些纷繁复杂的规则之海,继续向上“追溯”。不是空间上的“上”,而是一种维度上的跃迁。他追溯着那个在他脑中响起过的“旁白”的源头,追溯着那个将他推回“主线”的“巧合”的源头。
他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
那不是盖亚的排斥,而是一种更本质、更高级的“墙壁”。它没有实体,没有形态,但它无处不在。它就是这个宇宙的边界。
林默的意识体,或者说他仅存的这一点“自我”,像一只飞蛾,奋不顾身地撞向了那片无形的屏障。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但在撞上的一瞬间,林默“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了自己的“人物设定”:“林默,主角,表面是普通大学生/上班族,实为“规则重构者”。外表懒散随和,内心极度孤独……”
他看到了苏晓晓的“人物设定”:“苏晓晓,元气少女,主角的守护对象/情感羁绊……”
他甚至看到了那个尚未出场的宿敌的“设定”:““锚”,盖亚催生的第一个“免疫体”,专门克制林默初期的能力……”
这些信息不是以文字形式出现的,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定义”,如同烙印一般,直接灌入他的认知。他明白了,这些设定就是他们的“命运”,是“作者”赋予他们的出厂设置。
他疯狂地冲击着那堵墙,那堵由“设定”和“情节”组成的墙。他想冲出去,他想告诉墙外的那个人:我不是你的玩偶!
就在这时,他“触摸”到了那堵墙。
他的意识,透过这层薄薄的、却又坚不可摧的“第四面墙”,感知到了一丝来自“书外”的信息。
那不是清晰的画面或声音,而是一些混乱、破碎、无法理解的感官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