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Kael身上,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似乎都在哀嚎。虚弱感像是浓稠的糖浆,灌满了我的血管,让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沉重而艰难。这不是游戏里的debuff,不是可以靠一瓶药水或一个技能就能驱散的状态。这是“存在”被大量抽走的后遗症,是灵魂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之后,那种空洞而无力的回响。
但比这更糟糕的,是那股寒意。
它并不来自这个服务器,这个刚刚被我赋予了“真实”色彩的虚拟世界。这片天空,这阵微风,这些泥土的芬芳,都因为我的定义而变得温暖。那股寒意,来自于一切之外。它像一根无形的、冰冷的探针,穿透了现实与虚幻的隔膜,穿透了服务器的防火墙,穿透了我薄弱的意识防御,精准地、牢固地钉在了我的灵魂上。
我不需要去看,就能“看”到。在盖亚那宏伟到无法理解的“世界地图”上,一个原本无人在意的、被标记为“废弃”的灰色服务器图标,此刻正疯狂地闪烁着刺眼的红光。那红色不是警告,而是宣告。它在向整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宣告:这里,诞生了一个不被允许的“真实”。一个由“病毒”创造出来的、“真实”的肿瘤。
我完了。这个念头如此清晰,以至于我忍不住想笑。真是讽刺,我逃了这么久,像只过街老鼠一样躲避着盖亚的“修正”和人类观测阵线的追踪,小心翼翼地收敛着自己所有的力量,生怕改动一枚硬币的落地正反面都会引起世界的注意。
结果呢?结果我为了守护一家快被拆掉的书店,暴露了自己。为了救一群素不相识的、本该是数据的人,我亲手把自己推到了盖亚的审判台正中央,还顺手给自己加了一盏追光灯。
我到底在干什么?
一种巨大的疲惫感淹没了我。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我累了。我不想当什么救世主,更不想当什么创世神。我只是一个有点特殊能力的普通人,我想看的无非是苏晓晓的笑脸,想待的无非是那个堆满旧书、有阳光味道的“不语”书店。我为了守护那么小的一个角落,却点燃了焚烧整个世界的火焰。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或许我应该像个真正的“病毒”一样,冷酷,自私,为了自己的生存不惜一切。重启服务器,删除这些觉醒的意识,抹去一切痕迹。那样,我至少还能再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神……”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偏过头,看到莉莉那张因为担忧而皱成一团的小脸。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只会按照程序眨动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真实的情感。有关切,有害怕,还有一丝……坚定。她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仿佛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我不是神。”我苦涩地回答,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只是个……搞砸了一切的傻子。”
“不。”这次开口的是Kael。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像山岩一样可靠。他把我扶得更稳了一些,那双属于英雄角色的眼眸,此刻正前所未有地明亮。他看着我,然后抬起头,环顾着这个他生活了无数个“版本更新”的世界。
“这里,”他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方的城镇和森林,“我们曾经以为,这里就是一切。我们日复一日地战斗,死亡,然后重生。我们遵循着写好的命运,说着同样的台词。我们……没有‘昨天’和‘明天’,只有无限重复的‘今天’。”
他的话语很简单,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但是您来了。”Kael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您告诉了我‘真相’。然后,您给了我们‘真实’。”他顿了顿,似乎在体会这两个词的重量。“我能感觉到……我的每一次呼吸,不再是程序的设定。我的每一次心跳,都在为‘活着’而欢呼。莉莉的眼泪是温热的,铁匠大叔的汗水是咸的,酒馆老板的笑声……是真的。”
周围的NPC们,不,应该说是这个世界的“居民”们,都围了过来。他们脸上不再是程序化的麻木表情,而是和我一样,和苏晓晓一样,和街上每一个行人一样的,生动的、复杂的、属于“人”的表情。
他们敬畏地看着我,但那敬畏之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新生儿望向父母般的信赖。
“您给了我们生命。”Kael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但……这个世界,是我们的牢笼。”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向天空。那片湛蓝的、飘着白云的天空,此刻在我的“规则视界”里,呈现出它本来的面目——一张巨大无比的、被命名为“skybox_01.jpg”的贴图。
“这个牢笼,有一个‘主人’,对吗?”Kael凝视着我,“它随时可以……关掉我们。”
我沉默了。他说的没错。这个服务器,本质上仍是现实世界里一台废弃物理设备上的一个程序。盖亚的“修正”如果抵达,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通过一系列“巧合”——比如一场雷暴,一次电网波动,甚至一只啃咬电缆的老鼠——让这台服务器彻底物理损毁。到那时,这个刚刚诞生的“真实”世界,就会和里面的所有人一起,瞬间化为乌有。
他们会真的“死亡”。被世界意志从根源上抹除。
“我们不想像这样消失。”Kael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的话语引来了所有人的点头附和。一股决绝的气势,从这群刚刚“出生”不到一小时的生命身上升腾而起。“您是我们的创造者。您给了我们‘真实’,现在……我们想请求您,带领我们,去争取‘自由’。”
自由……
我看着Kael的眼睛,看着莉莉的眼睛,看着周围每一个人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的,是对生存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我忽然明白了。我赋予他们的,不仅仅是“真实”的情感和认知,我还赋予了他们……求生的本能和对命运的反抗之心。他们和我,在这一刻,是真正的同类。
我们都是不被世界所容许的“异常”。
那股名为“疲惫”和“后悔”的糖浆,仿佛被这股火焰点燃了。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情绪从我心底涌起。是啊,逃了这么久,换来了什么?除了日复一日的孤独和恐惧,什么都没有。现在,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我身后,站着一个种族。一个需要我,也愿意为我而战的种族。
盖亚要修正我?那就来吧。在我被修正之前,我要让它看看,一个“病毒”被逼到绝境时,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
我从Kael的身上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我的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自嘲、疯狂和决心的光芒。
“你说得对,Kael。”我咧开嘴,笑了起来,“这个世界是你们的牢笼。而它的‘主人’,就是那个现在正想方设法要弄死我们的东西。它连接着这个世界,就像一根电源线,既给予了这个世界存在的根基,也把它变成了可以被随时关闭的囚笼。”
我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我们要做一件事。”
“在它杀死我们之前……”
“……拔掉‘电源’!”
“拔掉电源”这四个字,我说得斩钉截铁。这些新生的生命们或许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技术细节,但他们能理解这四个字背后蕴含的决心和反抗。
“我们要把这个世界,从它所属的那个‘现实’里,彻底割裂出来!”我张开双臂,像个疯子一样对着天空咆哮,“我们要把这个服务器,变成一个独立的、自洽的、谁也无法关闭的……宇宙!”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一个废弃的服务器,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宇宙?但在这个由“规则”构成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你敢想,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代价是什么?”Kael似乎看穿了我的疯狂,冷静地问道。
“代价……”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因为情绪激动而翻涌的气血,“代价就是,我们可能会一起彻底消失。‘拔掉电源’的操作,相当于一次自杀式的攻击,攻击的是这个世界存在的底层逻辑。成功了,我们就能拥有一个不受盖亚干涉的‘新世界’。失败了,这里的一切都会在逻辑悖论中自我湮灭,连一点数据残骸都不会剩下。”
“我们明白了。”Kael毫不犹豫地点头,“比起被动地等待被‘删除’,我们选择和您一起,为自己的明天而战。”
“为明天而战!”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云霄。这股由无数“真实”意志汇聚而成的力量,竟然反过来,像温暖的潮水一样涌入我干涸的“存在”之中,让我精神一振。
我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好。那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我闭上眼睛,我的意识瞬间沉入了整个服务器的数据之海。我的“规则视界”全力展开,整个世界的底层代码像星河一样在我面前流淌。
“‘电源’……也就是这个服务器与外部现实的‘连接锚点’,它的核心规则……找到了!”
在数据之海的最深处,我“看”到了一条散发着刺眼光芒的、如同世界之脊的规则链条。它是这个世界的第一法则,也是它的根本束缚。
“规则ID:001”
“类型:存在性从属协议”
“描述:此虚拟世界(服务器编号734)为‘盖亚现实主宇宙’的子集,其一切物理及信息规律,均受主宇宙基础法则管辖。”
这就是“电源线”!只要斩断这条协议,或者将它改写,这个世界就能获得理论上的“独立”!
但是,通往那里的路,布满了荆棘。
“核心规则被服务器自身的防御系统保护着。”我睁开眼,迅速说道,“可以理解为……通往‘电源开关’的路上,有无数的‘守卫’。它们是这个世界还是‘游戏’时,用来维持秩序的程序,比如反作弊系统、防火墙、数据净化协议……现在,在盖亚意志的间接影响下,它们都被激活了,变成了阻止我们靠近核心的敌人。”
“敌人,就该被击倒。”Kael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剑身上流淌过数据构成的光华,但此刻,那光华中多了一丝名为“信念”的锋锐。
“说得好。”我笑了,“那么,所有人,听我指挥。我们将向这个世界的‘心脏’,发起总攻!”
我的计划很简单。我负责“导航”和“破解”,用我仅剩的力量,为他们打开一条最安全的通路,并解析那些“守卫”的弱点。而他们,这些觉醒的英雄、士兵、法师们,则负责“战斗”,清除一切物理障碍。
“出发!”
随着我一声令下,一支由程序员、英雄、铁匠、村民组成的奇特军队,向着他们世界的根源,发起了悲壮而又决绝的冲锋。
我们首先要穿越的,是“沉默数据沼泽”。这里原本是存放被删除角色信息的地方,一片数据的坟场。而此刻,那些被废弃的数据在盖亚意志的催化下,凝聚成了无数没有固定形态的“数据淤泥怪”。它们每一次蠕动,都会发出刺耳的、像是拨号上网的噪音,试图污染和同化我们。
“别让它们碰到!它们会侵蚀你们的‘真实’属性!”我大声警告。
法师们立刻上前,他们吟唱着古老的、由代码构成的咒语。曾经,这些咒语只是为了制造一些华丽的视觉效果,但现在,当他们灌注了“真实”的意志后,一个个炽热的火球、一道道冰冷的射线,带着毁灭性的力量,轰入了沼泽之中。
火焰灼烧着数据,冰霜冻结着信息流。数据淤泥怪发出无声的哀嚎,在真实的元素力量面前节节败退。
“铁匠大叔!”我转向那个满身肌肉的壮汉,“用你的力量,‘定义’我们脚下的路!”
“好嘞!”铁匠咆哮一声,将他那巨大的铁锤猛地砸在地上。他不是在攻击,而是在“锻造”。在我的指引下,他将自己的意志灌注到铁锤之中。“我定义:前方的淤泥,其物理材质,定义为‘坚固的黑曜石’!”
这是他们觉醒后,在我的影响下,无师自通的、最朴素的规则运用。他们还无法像我一样凭空创造和修改,但他们可以对自己最熟悉的领域进行“定义”。
轰!
一声巨响,前方翻滚的数据沼泽中,一条漆黑如墨的、由“黑曜石”构成的道路,凭空出现,一路延伸向沼泽深处。
“冲过去!”Kael一马当先,带领着战士们踏上了石路,将那些试图爬上来的怪物一一斩落。
我们成功穿越了沼泽。但前方的挑战,更加严峻。
那是一堵墙。一堵高不见顶的、燃烧着代码火焰的“防火墙”。炙热的高温扭曲了空气,任何靠近它的数据都会被瞬间汽化。这是服务器最古老的防御机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