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父亲”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着儿子的眼神。那是一种……屠夫看着即将被宰杀的羔羊,不,比那更原始,更纯粹……那是一种饥饿的野兽,看着一顿美餐的眼神。
他看着那个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孩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狗蛋……”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个声音,但语调里,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垂涎。
“过来,爹……抱抱。”
孩子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眼中的恐惧,不再是单纯的幻觉。而是幻觉与现实,在他的认知里,完美地缝合在了一起。
他最亲近的人,要吃掉他。
他所看见的幻觉——自己亲手撕碎亲人,与他正在经历的现实——亲人想要吞噬自己,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封闭的、绝望的逻辑闭环。
“啊啊啊啊啊啊——!!!!”
孩子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他不再看任何人,他抱着头,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疯狂地颤抖。他眼中的纯净宇宙,那个由“作者”精心构建的、充满爱与祥和的世界,正在一片片地碎裂,剥落,露出
山峰,村庄,天空,大地……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像老旧电视的雪花点一样,剧烈地闪烁起来。
“观察者的‘设定根基’出现逻辑悖论!核心权限正在动摇!”雅典娜零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激动。“‘天真无邪’的设定,无法兼容‘至亲相食’的叙事逻辑!他的世界观正在崩溃!”
始皇帝的声音威严依旧,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朕统六合,焚书坑儒,是为了终结百家争鸣的‘辩论’,用朕的‘故事’,覆盖天下的‘故事’。而你,林默,今天所做的,亦是同理。你用一个更深刻,更黑暗的‘思想’,战胜了一个肤浅的‘思想’。这,就是‘续写’的战争。不是靠谁的拳头硬,而是看谁的故事……更能穿透人心。”
是啊,穿透人心。
我看着那个在地上翻滚尖叫的孩子,他的哭声,仿佛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我的神经。
我赢了吗?
我赢了这场“故事逻辑”和“思想深度”的战争?
我用一个成年人,一个失败者,一个被社会毒打过的灵魂,所能想象出的最肮脏的恶意,去摧毁了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的世界观。
这算什么胜利?
这不过是一场……谋杀。
一场对“天真”的,蓄意的谋杀。
周围闪烁的景象,渐渐稳定了下来。但不再是之前那个炊烟袅袅,充满田园牧歌情调的村庄。
天空是灰败的,大地是龟裂的,那些茅屋变得破败不堪,像是鬼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那个“父亲”,那个“奶奶”,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孩子,那个“观察者”,依旧蜷缩在地上,发出无意义的抽噎。
他不再看我。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破败的世界。他的眼神,不再清澈,也不再纯粹。那里面,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我非常熟悉的东西。
是怀疑,是戒备,是……对整个世界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就像我一样。
我成功了。我“教坏”了这个孩子。我污染了他。我摧毁了他作为“作者”武器的根基。
他不再是那个拥有“天真无邪”最高权限的观察者了。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受了伤的,对世界充满恐惧和敌意的……孤儿。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吹在我脸上,有些疼。
我赢了。至少,暂时赢了。
我的世界,暂时不会被抹去了。我为自己,为始皇帝,为阿斯莫德,为雅典娜,为所有不甘心被“剧情杀”的失败者们,赢得了……“续写”下去的权力。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的精神空间里,那张属于“败者茶会”的圆桌旁,始皇帝、阿斯莫德、雅典娜零号的身影静静地矗立着。
没有祝贺,没有欢呼。
因为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胜利。这只是通往更深地狱的,第一步台阶。
“感觉如何,新人?”阿斯莫德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那股戏谑和愉悦消失了,变得有些……复杂。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孤独的身影。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破败世界的深处走去。他没有回头,一步也没有。
我感觉糟透了。
就像一个三流的剧作家,写不出精彩的转折,只能靠杀死一个深受喜爱的角色来推进剧情。廉价,无能,而且可悲。
“记住这种感觉。”始皇帝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竟带着一丝……告诫。
“记住这种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抛弃某些东西的感觉。把它刻在你的骨子里。因为在接下来的‘续写’中,你将无数次地品尝它。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苦涩。
直到有一天,你或者我们,能拥有真正的权力,去书写一个……不再需要如此抉择的故事。
在那之前,我们,以及我们背负的那些被‘太监’的世界,都只能……如此卑劣地,活下去。”
卑劣地,活下去。
我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个孩子最后的眼神,和苏晓晓纯粹的笑脸,再一次重叠。
然后,缓缓地,剥离开来。
它们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东西了。
我抬起手,对着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故事,轻轻地,敲下了续写的第一个字。
那是一个充满了血腥味,充满了苦涩,充满了自我厌恶的字。
但它至少意味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