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开合,用一种几乎不属于人类语言的、带着法则震颤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宣告:
“我,林默,在此定义——”
声音在无限图书馆里回荡,每一个书架,每一本书,都在这声音中轻轻嗡鸣。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指向前方那片虚无,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贯注进去。
““于此时,于此地,””
他感觉到了来自整个世界规则底层的巨大阻力。这是一个免疫系统在抵抗病毒入侵。定义一个“苹果是甜的”很容易,但定义一个“悖论是真的”,系统会本能地拒绝,排斥。
““存在着一个……””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疯狂倾泻。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要被撕裂了。
那道来自“读者”的注视,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灼热。TA在期待,在观察,在欣赏着他这番螳臂当车般的挣扎。
“一个……连‘我’,连‘定义者本身’,都无法认知、无法解析、无法预测其本质与行为的……”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的齿缝中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
““‘未…知’!””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整个无限图书馆,死寂了。
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连“概念”都仿佛被抽空了一瞬的绝对虚无。时间、空间、光线、规则……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片被他手指的区域,出现了一个……“空洞”。
那片三米见方的空间,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依然是空荡荡的地板和墙壁。光线依旧照耀,尘埃依旧飞舞。
但林默知道,那里已经不一样了。
他立刻尝试用自己的能力去“读取”那片区域的规则。
过去,他看世界,就像程序员看代码。一切都清晰明了。他能看到空气的密度,光线的折射率,空间维度的曲率……
但现在,当他的“目光”投向那片区域时,他得到的反馈是——
“NULL”
一片空白。
不是“0”,不是“无”,而是一个纯粹的、彻底的“空”。就像他的感知系统里,被人生生挖掉了一块。他知道那里有东西,因为是他亲手放进去的。但他无法看到它,无法理解它,无法感知它。它就在那里,但对于他的“规则视觉”来说,它不存在。
成功了……
林默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的精神力被抽空了九成,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大脑针扎似的疼,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却忍不住想笑。
一种劫后余生的、癫狂的笑意。
他做到了。他创造了一个连自己都打不开的魔盒。一个潘多拉的盒子,就放在他自己家的客厅里。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那道一直悬在他头顶的、沉重如山的“注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是“审视”和“不耐烦”。
那么在他定义完成的一瞬间,那道目光变成了纯粹的“惊奇”。
而现在,这种“惊奇”正在慢慢地……转变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持久的东西。
一种真正的……“兴趣”。
就像那个玩腻了俄罗斯方块的玩家,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不规则的方块,而是看到屏幕下方,突然钻出来一只活生生的、对他龇牙咧嘴的小猫。
这盘游戏,终于变得……无法预测了。
林默喘着粗气,他能感觉到,那道注视的压力,竟然……减轻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把他碾碎的威压,而是变成了一种类似于“期待”的、带着一丝玩味的观察。
他赌赢了。
他用一场豪赌,为自己,也为这个即将被合上的“故事”,赢得了宝贵的、不知能持续多久的“续集”。
可是……代价呢?
林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区域。
那里很安静。
但林默却仿佛能听到一种无声的呼吸,一种来自于未知深渊的、缓慢而有节奏的脉动。
他创造了它,却对它一无所知。
它是什么?一个物品?一个生物?一个概念?一种新的法则?
它会做什么?它会永远保持静止,还是会在某个时刻,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活”过来?
当它“活”过来的时候,对他是善意,还是恶意?
无数的问题,像是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那片空白,那片由他亲手创造的、绝对的未知领域,心中第一次,对自己那份无所不能的力量,产生了一丝……敬畏。
不,不是敬畏。
是恐惧。
他,林默,一个试图掌控自己命运的“规则重构者”,为了取悦一位更高维度的“读者”,亲手在自己最安全的世界里,埋下了一颗定时不明的炸弹。
他赢得了暂时的喘息,却输掉了永恒的安宁。
从今天起,他不仅要面对外部世界的“盖亚”,还要提防着……来自自己内部的,“未知”。
他疲惫地笑了笑,带着一丝苦涩。
“这下……故事总算变得有趣起来了吧?”
他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问那位高悬于所有维度之上的“读者”,还是在问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