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屿寂寂,沉渊无波。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流淌的欲望,只余下近乎永恒的凝固与死寂。然而,屿上四个(或说三个半)残存的生命,却在与这凝固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抗争。
李浩添盘膝坐于那墨色凸起旁,眼观鼻,鼻观心,看似入定,实则灵台之中正掀起滔天巨浪。方才从凸起中感知到的破碎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渐平息,潭底却被搅动起的泥沙却再难沉淀。源初之光、轮回律动、界限壁垒、侵蚀裂痕、古老余韵……这些宏大而模糊的概念交织碰撞,与沈浩陨落之谜、外魔入侵之局、以及他们此刻绝境求生的现实缠绕在一起,形成一团沉重而危险的乱麻。
“必须理清头绪,找到当下能走的路。”李浩添在心中默念,强行压下那些关乎世界存亡的遥远忧思,将注意力拉回最紧迫的现实。
陈丁的伤。污秽侵蚀入骨,气血枯竭见底,全靠一股悍勇意志和这孤屿环境的微弱压制吊着性命。寻常丹药灵力对其已是杯水车薪,除非有至阳至纯、能涤荡污秽、补充本源的天地奇珍,或是有修炼特殊疗伤神通的大能出手,否则……
秦珞芜的虚弱。心神损耗过度,清净之道虽与此地空寂之境隐隐相合,但被动温养恢复太慢。而她怀中沈浩的灵光,是这一切的关键,却也脆弱如风中残烛,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和更积极的温养。
影的沉寂。阴影本源近乎溃散,陷入最深层的自我封闭。剑鞘的微弱温养只能维系其存在不灭,却无力助其复苏。失去影的感知与诡谲手段,在这危机四伏之地,无异于盲了一目,断了一臂。
还有他自己。灵力枯竭,经脉受损,神魂疲惫。那点“守正破妄”的道韵是唯一的依仗,却也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消耗远大于恢复。
绝境,真正的绝境。前有沉渊阻路,后有(或许)追兵,自身状态跌至谷底。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墨色凸起之上。
这遗迹残骸的核心,蕴含着古老轮回守护者的“余韵”。这“余韵”能对他蕴含特定道韵的心神之力产生反应,传递出破碎信息,甚至能提供一丝精纯平和的滋养。那么,它是否……蕴含着更深的、可供“汲取”或“唤醒”的力量?这力量,能否解当下燃眉之急?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猜想。遗迹核心,往往与遗迹本身乃至其承载的古老意志紧密相连。贸然汲取,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甚至招致遗迹本身的反噬或古老意志的侵蚀。更何况,这遗迹关乎轮回壁垒,其力量层级与性质,绝非他们现在的状态所能轻易承受或驾驭。
但……还有别的选择吗?
李浩添的目光扫过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无边痛楚的陈丁;看过脸色苍白、却仍勉力维持灵光稳定的秦珞芜;看过剑鞘上那缕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阴影气息。
“或许……不必‘汲取’。”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在他心中亮起,“而是‘交换’,或者……‘唤醒’?”
他的“守正破妄”道韵,其本质是对“秩序”的坚守与对“外邪”的排斥。而这古老遗迹,其存在的意义,似乎正是守护轮回的“秩序”壁垒,抵御“外魔”的侵蚀。二者在本质上,或许有共通之处。
若他以自身道韵为引,并非强行掠夺遗迹核心的力量,而是尝试与那古老的“守护余韵”建立更深层的共鸣与沟通,以其道韵为“薪柴”,尝试“点燃”或“唤醒”遗迹中可能残存的、温和的、有助于“修复”与“滋养”的力量呢?
这同样是冒险。他的道韵本就微弱,以此作为桥梁,若遗迹核心毫无反应或反应过于激烈,都可能对他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甚至道基崩毁。而唤醒的力量,是否可控?是否会对沈浩灵光、对同伴、对这孤屿本身产生未知影响?
利弊交织,吉凶难料。
李浩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孤屿微凉的、带着混沌初开般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沉重。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陈丁的伤势拖不起,秦珞芜的状态支撑不了多久,影的沉寂越久复苏越难。外界虽有孤屿屏蔽,但难保那外魔势力没有其他手段追踪至此。
“总要一试。”他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仿佛是说给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孤屿与沉渊。
他再次伸出手指,这一次,动作缓慢而庄重。指尖并未凝聚攻击性的灵力或心神之力,而是将灵台深处那点微弱却纯粹、蕴含着“守正”与“破妄”意念的道韵,小心翼翼地牵引出一丝,如同抽出一缕最纤细、最坚韧的丝线。
指尖,轻轻抵上墨色凸起的顶端。
没有直接“探入”,也没有“索取”。他只是静静地抵着,将那缕道韵丝线,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奉上最珍贵的祭品,又如同迷途的旅人点亮求助的灯火,缓缓地、毫无侵略性地“呈现”在那古老的核心之前。
心中无念,唯有最纯粹的“守护”之意——守护同伴,守护那点灵光代表的希望,守护这方世界不应被玷污的秩序根基。
一息,两息,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