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好了,和华烨,和天渣大军,同归于尽的准备。”
“但我其实……并不想死。”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远处传来的音乐淹没: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很多设想没有完成,很多……遗憾。”
她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再抬头时,眼中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孩童般的脆弱与难为情,这种情绪出现在恶魔女王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和不真实。
“出来怕你笑话……其实那个时候,在绝境之中,我心里某个角,曾经还……期盼过,期盼着我的姐姐凯莎能来救我。就像……就像时候,我被其他那些年长的、信奉华烨秩序的天使孩子欺负的时候,她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把我护在身后那样。”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空洞:“很幼稚,对吧?明明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与她完全相反的路,明明是我亲手将彼此置于对立面,却还在奢望……呵。”
“可是凯莎……她最终没有来。”莫甘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丝脆弱如同水痕般蒸发,只剩下陈述事实的淡漠。
“是你。你拯救了我,也拯救了恶魔军团于覆灭之刻。”
她转过身,正面面对着凌飞,尽管凌飞依旧没有看她。她的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探究,也有属于莫甘娜的锐利与清醒:
“虽然我知道,你的出手,必然有你自己的考量和打算。你绝非心血来潮的善人,帮助恶魔,或许只是因为它符合你某个阶段的利益,或是……仅仅因为华烨的狂妄触怒了你?谁知道呢……”她摇了摇头。
“但这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帮助。恶魔,还有我,莫甘娜,会永远记住这份恩情。这不是虚伪的客套,是宇宙中最实际不过的‘债务’。”
她向前走了半步,距离凌飞更近了一些,身上那淡淡的、不属于地球的奇异酒香混合着她本身的气息飘散过来。
她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带着凉冰式的狡黠,又混合着莫甘娜特有的、玩世不恭的妩媚。
“按照地球方面那些有趣的和戏剧里的话来讲……”她微微歪头,眼神在凌飞冷漠的侧脸上流转。
“你这个举动,算不算是‘英雄救美’呢?”
她的红唇勾起一个迷人的弧度,语气带着调侃,却也暗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试探与认真:
“而我这个‘美人’……是不是也应该,按照地球的古老传统——‘以身相许’呢?”
完,她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观景台中回荡,冲淡了先前回忆带来的沉重与伤感。
她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刚才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调节气氛的玩笑。
凌飞自始至终,沉默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没有提问,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理解或不耐烦。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个绝对中立的记录者,接收着这些流淌自宇宙最古老势力之一主宰者内心深处的声音。
凉冰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种视角的门。
透过这扇门,凌飞看到的,不再是单纯代表着“邪恶”、“混乱”符号的恶魔女王,也不是那个与姐姐不死不休的偏执狂。
他看到的,是一个也曾拥有亲情、友情与热血理想的年轻女性天使;是一个在父辈悲剧与时代洪流中被迫成长、做出选择的战士;是一个在漫长岁月中与至亲渐行渐远、最终背道而驰,内心却依然残留着昔日温度与困惑的孤独者;是一个在绝境中也会恐惧死亡、也会怀抱渺茫希望、最终被现实击碎的……“人”。
抛去那足以颠覆文明的可怖力量,剥离那层“恶魔之王”、“天使叛徒”的厚重标签,内核里,她似乎与地球上那些被爱恨情仇、理念冲突、时代裹挟的普通人,并没有本质的不同。
他们同样会被情感左右,会被往事羁绊,会固执己见,会在绝境中软弱,也会为了一些信念赌上一切。
所谓“神”,所谓“主神”,更多的时候,或许只是拥有了更长生命、更强力量、因而也被更大“局”所裹挟的……“人”。
他们的爱恨更加绵长,冲突更加宏大,造成的后果也更加深远,但驱动这一切的根源,那些最本质的情感与欲望,似乎并无二致。
凉冰对姐姐凯莎那复杂难言的情感,对昔日友情的怀念,对自己所行之路的质疑与坚持……这些,凌飞并非不能理解。
他甚至在其中,隐约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那份对姐姐冤屈的执念,对“大局”背叛的愤怒,不也是一种被强烈情感和信念所驱动、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偏执吗?
只是,他选择了更极端、更彻底的方式。
星辉静静流淌,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推移。
凌飞依旧没有话,但那双映照着亿万星辰的深邃眼眸中,某些固有的、冰冷坚硬的认知,似乎被这意外听到的“神之低语”,悄然磨去了一丝绝对,多了一层更复杂的底色。
他并未因此对莫甘娜或恶魔产生任何好感或认同,他的道路依旧清晰而孤独。
但这一次倾听,让他对这片浩瀚宇宙中,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们,有了超越力量层面、触及灵魂深处的、更加立体而“人性”的理解。
这理解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力量。
凉冰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倾诉本身,于她而言,就是一种罕见的释放与整理。
两人就这样,在恶魔一号最安静的角,在庆祝胜利的喧哗背景音中,在无尽星海的注视下,一站一立,共享着这片沉默,以及沉默之下,那些汹涌过万载时光的、关于神性与人性的、微不足道却又重若千钧的思绪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