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拉斯神色凝重,陷入仔细的回想之中。
自从圣女亲率教会骑士团远征米尔斯,以“讨伐黑暗教会”为名出征,却惨败而归后,她的言行便日渐异样——起初只是沉默寡言,后来竟屡有悖离常理之举。
尤其在教皇闭关、不问外事,并将代行权柄部分移交于她之后,圣女的举止愈发乖张。她先是突然下令召回各地主教与祭司,强行中止教会支援鲁尔斯王国抗击疫病的行动,致使无数平民在绝望中死去;随后又对黑暗教会的扩张采取诡异的消极态度,对黑暗教会所做的一切完全沉默。
最令人不安的是,她竟以“贵宾”之礼,亲自召见来自米尔斯王国的使者——
而如今的米尔斯,早已沦为黑暗教会的大本营,与光明教会势同水火,彼此视若死敌。按常理,两国之间连最低限度的使节往来都需层层审查、严加戒备,却以“贵宾”接见米尔斯的使者。
更令枢机团忧心的是,圣女近来对枢机主教们的联名谏言,置若罔闻,教会内部也开始有关圣女的流言四起,只是无人敢敢明言罢了。
毕竟,在教皇闭关不出的现在,现在圣女掌握着教会大部分权柄,连对抗疫病都需要仰仗她分配的圣水。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中,莉安娜敏锐地察觉到——道格拉斯的态度,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不再犹豫。
莉安娜从艾菲斯的身后走出,脚步坚定,她一步步走到道格拉斯面前,停住。
眼中噙着泪光,混杂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我们不会与光明教会为敌,”她的声音清晰而克制,“我和维娜……会离开这片大陆。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踏入教会势力半步,也绝不再使用任何来自教会的魔法,我们只想安静地活下去。”
此刻他的思绪原本就因圣女最近的乖张行动而乱麻般翻涌……种种疑云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当他从莉安娜口中听到“她想活下去”时,道格拉斯心头一震,他本欲开口拒绝,他嘴唇微动,拒绝的话已在喉间酝酿——
就在这时,莉安娜忽然双膝跪地。
“咚”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她没有抬头,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您曾亲口答应过我——只要我能痊愈,就会答应我一件事情,无论是什么。”
她顿了顿,嗓音低得几乎破碎:“我……从未向您求过什么。一次都没有。”
她的泪水滑落,无声地滴在潮湿的泥土中,她的声音从低伏的姿态中传来:“但这一次,求您……放我们离开。”
道格拉斯怔在原地。那句早已准备好的“不行”,竟如石块卡在喉中,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望着眼前这个跪着的少女,这个他曾经一手教导、视如己出的孩子,这个原本可以成为教会圣女的门徒。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