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的目光落在盒中那几粒黑豆和小陶瓶上,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职业性的专注取代。他小心地拈起一粒豆子,对着窗户光看了看,又放下,打开陶瓶闻了闻。
“这是……您庄园的产出?”他谨慎地问。
“是我们尝试的仿制品。”杨亮坦然说,“用本地黑豆发酵,试图还原一种来自更东方的豆类制品。但味道始终不对。”
马可盖上瓶盖,沉思片刻。精明如他,立刻抓住了关键:“您需要的是……原种?还是制作方法?”
“最好是原种。”杨亮说,“如果能找到这种豆子的活种,哪怕只有一小袋,价值会远超你带来的任何一本书。”
这话说得重。马可眼皮微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瓶粗糙的表面。杨亮看在眼里,知道这话戳中了商人的心尖——在他眼里,那些珍贵手稿已经是暴利商品,而现在有人告诉他,有东西比这些更值钱。
“这种豆子……”马可缓缓开口,“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您如此看重?”
杨亮知道,此刻不能展现过多的个人情感。他用了最理性、最符合庄园主人身份的说辞:“首先,它能肥田。这种豆子的根系能与土中微菌共生,把空气中的氮气转化为肥料,种过一季的地,再种小麦,产量能增两成以上。”
马可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不懂什么“固氮”,但“肥田”“增产”是任何地主都明白的金字。
“其次,”杨亮继续,“它的籽实含油量高,能榨出清亮的油,比我们现在的亚麻籽油口感更好,烟点更高,适合烹饪。油渣可以喂牲口。”
“食用油……”马可喃喃道。威尼斯富商家的厨房里,橄榄油是地位象征,但产量有限且昂贵。如果有一种新的、高产的油料……
“最后,”杨亮拿起那瓶酱油,“用这种豆子,配合小麦和盐,经过特定发酵,能制成这种调味酱。它耐储存,味道鲜咸,能替代昂贵的盐和香料,让普通食物变得可口。对军队、商队、乃至普通庄户,都是好东西。”
马可重新打开陶瓶,这次不是闻,而是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他皱眉,品味,眼睛微微眯起。
“确实……很特别。”他谨慎地评价,“有点像鱼露,但没那么腥,更醇厚。”他放下瓶子,抬头看杨亮,“您说这是仿制品,那真正的……”
“真正的味道应该更丰富,层次更清晰。”杨亮说。他几乎能回忆起老抽的酱香、生抽的鲜咸,但此刻只能克制,“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能得到原种,就能在这里大量种植,不必依赖遥远且不稳定的贸易。”
马可身体微微前倾:“这种豆子,在东方……很常见?”
“在我的了解中,是的。”杨亮选择措辞,“它应该是东方某些地区的主要作物之一。但要从那里运到威尼斯,再翻过阿尔卑斯山……”他摇了摇头,“难度太大。所以我才说,哪怕只是一小袋活种,价值连城。”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马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快速计算风险与回报的表现。
“您能提供更具体的线索吗?”他终于开口,“比如,它在东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除了做酱,还有什么其他用途或名称?”
杨亮心中一紧。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既要给出足够信息引导马可,又不能暴露自己“不该知道”的东西。
“我得到的记载很零碎。”他缓缓说,“这种豆子,在东方可能被称为‘大豆’或‘黄豆’。籽实比我们本地豆类更圆润,色泽淡黄或青黄。除了榨油、制酱,还能做成一种叫‘豆腐’的白色块状食物,以及各种衍生制品。”他顿了顿,“至于贸易路线……我不清楚。但威尼斯是地中海贸易的中心,你的同乡中,或许有人接触过来自更东方的商人——阿拉伯人,波斯人,甚至更远的粟特人。”
马可若有所思地点头:“威尼斯确实有阿拉伯商馆,波斯地毯和香料也常见。但谷物种子……”他苦笑,“商人们通常只运高价值的货物。一袋豆子,占地方,易霉变,利润远不如丝绸或瓷器。”
“所以需要有人特意去找。”杨亮直视他,“而这个人,需要有足够的好奇心、足够的商业远见,以及……”他指了指桌上那批马可带来的书籍,“对‘知识’和‘特殊样本’价值的敏锐嗅觉。”
这话是明晃晃的恭维和激励。马可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很快被谨慎取代。
“杨老爷,容我直言,”他坐直身体,“这种搜寻,可能需要数年时间,花费巨大,且结果完全不确定。即便我动用在威尼斯、热那亚、甚至亚历山大港的所有关系,也可能一无所获。”
“我明白。”杨亮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推到马可面前,“这是五十枚威尼斯金达克特。不是货款,是‘搜寻定金’。无论最终能否找到,这笔钱都归你。如果找到……”他顿了顿,“每带回来一磅活种,我再付同等重量的黄金。如果是已经干燥、无法种植的豆子,按书籍价格的三倍收购。”
皮袋落在橡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马可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五百达克特,足以在威尼斯买下一栋不错的宅子。而同等重量的黄金……他快速心算,一磅豆种换一磅黄金,这买卖的利润率,超过他这辈子做过的任何生意。
但商人的本能让他压下激动:“我需要更详细的描述,最好有图样。另外……如果这种豆子真如您所说有如此多用途,为何在其他地方从未听说?就连阿拉伯人的医书和农书里,我也没见过类似记载。”
问题犀利。杨亮早有准备:“或许因为它太普通了。”他说,“就像你不会特意记录‘小麦怎么烤成面包’一样,对东方人来说,这种豆子可能平常到不值一提。又或许……”他指了指马可带来的那些阿拉伯手稿,“知识的传播有盲区。这些手稿能翻越千山万水来到这里,靠的是无数偶然。豆种比羊皮纸更脆弱,更需要运气。”
这个解释似乎说服了马可。他点点头,终于伸手接过皮袋,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重量,然后郑重地放进怀里。
“我会尽力。”他说,“但在此之前,杨老爷,我们是否该先谈谈这次我带来的货物?特别是那批从亚历山大港的希腊学者后人手中购得的几何原本残卷,以及波斯医师的草药图谱……”
杨亮心中暗笑。这才是马可——永远不忘抓住眼前确定的利润。他点点头:“当然。请。”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马可恢复了商人的本色,滔滔不绝地介绍他这次搜罗的“珍宝”:有从修道院抄写员手中“借出”的罗马水利工程笔记,有热那亚老海员私藏的北海海图,甚至还有几卷据说来自拜占庭皇宫图书馆的希腊文星表。每一样,他都详细描述来历、内容、以及他为此付出的“巨大代价和风险”。
杨亮耐心听着,不时询问细节,给出估价。他确实对这些书感兴趣——不是为了立刻应用,而是为了填充藏书楼,为了留下这个时代可能遗失的知识碎片。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收藏癖,也是一个文明记忆者对“保存火种”的责任感。
但在他心里,那袋金币换来的,不是一个威尼斯商人的承诺,而是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可能性:也许某一天,某个阿拉伯商队的驼铃会在撒马尔罕的市场上响起,某个装干粮的皮袋里,会混进几粒不属于那里的、圆滚滚的黄色豆子。
而那时,远在阿尔卑斯山北麓的这座山谷里,或许就能飘起久违的、属于故乡的豆香。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马可终于说完了他的货单,口干舌燥地喝了一大口薄荷茶。杨亮合上记录的本子,给出一个总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三成,但要求马可下次必须优先运送他清单上的特定矿石和羊毛品种。
交易敲定。马可起身告辞时,忍不住又摸了摸怀里的那袋金币。
“杨老爷,”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如果我的人真的找到了那种豆子……您会用它做什么?我是说,除了肥田和榨油。”
杨亮沉默了片刻。
“做一碗真正的豆浆。”他最终说,“给我两个儿子尝尝。他们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还没喝过这个。”
马可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躬身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