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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静默之河(2/2)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春末的午后,天色湛蓝,白云舒卷,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空气里,似乎已经能闻到那股隐约的、混合着草药、焦糊和死亡的气息。

防疫的钟,从这一刻起,正式敲响了。

那批流民在河下游隔离区待到第三十七天时,杨亮亲自去看了他们。

隔离区设在老渡口上游半里处的一片河滩空地,三面用木栅栏围着,背靠一片陡峭的岩壁,只有面向河滩的方向留了出入口。棚屋是用旧船帆和木杆搭的,简陋但能遮风挡雨。三十七个流民——比最初来时少了两个,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在隔离第十天夜里突然高烧,第四天没了;一个中年女人在第二十一天腹泻不止,撑了三天也走了——剩下的三十五人,此刻正按照监工的要求,在河滩上搬运从主谷运来的碎石,铺设一条通往新开垦区的便道。

杨亮站在栅栏外二十步远的一块高地上,戴着口罩。汉娜嬷嬷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记录板。

“最后出现症状的是二十三天前,那个叫小汉斯的少年,低烧了一天就好了。”汉娜嬷嬷翻着记录,“之后二十五天,无人再出现发热、皮疹或淋巴结肿大。按您定的规程,连续三十天无新增病例,隔离区可解除。”

杨亮看着那些劳作的人。比起一个多月前刚到时饿得摇摇晃晃的样子,他们现在脸上有了点肉色,动作也稳当多了。监工站在稍远处,手里拿着根棍子,但并不喝骂,只是偶尔指点一下怎么摆石头更省力。

“检查都做过了?”杨亮问。

“做过三次。脱衣全身检查,没有发现新皮疹或异常肿块。所有人的旧衣物已经全部焚烧,现在穿的是我们发的粗布衣。每天用肥皂洗手洗脸,每五天用热水擦身。”汉娜嬷嬷顿了顿,“另外,按您的要求,我让他们回忆了原来村子的情况。他们说,村子在巴伐利亚东边,靠近波希米亚边境。最先发病的是村里一个皮货商的家人,那商人刚从纽伦堡回来。之后就像野火一样传开,不到半个月,六十多户的村子死了一小半。他们是往西逃的,路上又遇到其他逃难的人,有些半路就倒下了。”

“问过他们以前得过类似的病吗?”

“问过。都说没有。但有个老太太说,她小时候听她祖母提过,大概七八十年前也有过一次‘大热病’,死了很多人。不过那次之后,活下来的人好像就不容易再得了。”

杨亮点点头。这符合传染病的某些规律——一次大流行后,幸存者可能获得一定免疫力,病毒本身也可能在传播中减弱。但这些都是猜测,没有检测手段证实。

“让他们再干三天活。”他最后说,“三天后,如果一切正常,分批放进外城。先安排在城墙根那片新建的排屋,两人一间,不得随意串门。饮食统一供应,每天早晚观察登记,持续半个月。之后没问题,再分配正式工作。”

“是。”汉娜嬷嬷记下,又补充道,“医坊这边,按您的吩咐,又加制了三百个口罩和五十套罩衣。艾草和薄荷库存还够用两个月,但如果疫情持续更久……”

“让农事班在牧草谷那边划一片地,专门种这些驱虫草药。”杨亮说,“还有大蒜,多种些。虽然不确定有没有用,但聊胜于无。”

离开隔离区,他骑马沿着河岸往回走。阿勒河安静得可怕。

往年这个时候,河面上该是穿梭往来的货船和渔船。威尼斯人的单桅帆船、日耳曼人的平底货船、本地渔夫的小舢板,船桨击水声、号子声、讨价还价声能传出好几里。现在,河面空荡荡的,只有水流缓慢东去。

码头区更冷清。五个泊位全空着,栈桥上晾晒着前些天运来的羊毛——这是瘟疫前最后一趟从北边来的货,在河滩上晒足了二十天才敢入库。往常挤满商贩的集市广场,现在只有寥寥几个本城店铺还开着门,卖些针线、陶罐、自产的布匹和工具。顾客也少,都是相熟的庄客,买了东西就匆匆离开,很少逗留闲聊。

杨亮下马,走进外务所。一楼大厅里,办事员正在整理厚厚一沓信件——都是最近半个月通过各种渠道送来的,有的来自沙夫豪森,有的来自更远的巴塞尔甚至斯特拉斯堡。内容大同小异:某地爆发瘟疫,某条商路中断,某个领主封闭了自己的城堡,劝告贸易伙伴暂时不要往来。

杨保禄从二楼下来,手里也拿着几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父亲,”他把信递过来,“马可的船队……可能来不了了。”

马可就是那个威尼斯商人。按往年惯例,他的船队最迟五月初就该出现在阿勒河上,带来地中海的新书、染料、稀罕物,带走盛京的玻璃器、精钢武器和白酒。但现在已经五月下旬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信是他托人在沙夫豪森转寄的。”杨保禄说,“写于一个半月前。说威尼斯已经封港,热那亚和比萨也是。他尝试走陆路,但阿尔卑斯山几个主要山口都被当地领主封锁了,说是‘防止疫病传入’。他暂时被困在米兰一带,进退不得。”

杨亮展开信纸。马可的字迹潦草,能看出写信时的焦虑。除了说明情况,信末还提了一笔:“您委托寻找的那种东方豆种,我已托人在亚历山大港的阿拉伯商馆打听,但数月内恐难有回音。眼下时局,还请保重。”

他把信折好,放回桌上。马可那边断了线,其他商路也基本停滞。这意味着,盛京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将失去大部分外部输入:没有新的书籍和图纸,没有南欧的橄榄油和葡萄酒,没有波罗的海的琥珀和毛皮,也没有莱茵河下游的优质羊毛和矿石。

“库存盘点过了吗?”他问。

杨保禄早有准备,递过另一本册子:“粮食方面,主仓现有小麦、黑麦、燕麦合计约一百八十吨,豆类三十吨,腌肉和熏鱼约十五吨。按当前人口和最低配给算,撑一年没问题。但这是不动用储备种子的情况。”

“工坊原料呢?”

“铁矿石还有两百多吨,够高炉用大半年。焦炭储备充足。木材……如果暂停大规模建设,也够用。但硫磺、硝石、某些特殊染料和药材的库存,最多支撑三四个月。特别是硝石,我们本地不产,全靠贸易。”

杨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冷清的街市。这就是过度依赖贸易的代价——当外面的世界突然关上门,你才发现自己有些东西造不出来,或者储量少得可怜。

“从今天起,”他转身说,“非必要工坊减产或停产。冶炼坊保留一座高炉维持最低生产,玻璃坊只做医用器皿和必要实验器材,武器工坊完成已有订单后暂停。人力转向农业和基建——牧草谷的开垦要加快,主谷的田地要加强管理,争取今年收成能比去年增一成。”

“那学堂……”

“照常开。但增加卫生和防疫课程。另外,”杨亮想了想,“让藏书楼把关于粮食储存、代食品制作、简易医疗的内容整理出来,抄成小册子,发到各家各户。万一……我是说万一,疫情持续更久,人们得学会用更少的资源活下去。”

杨保禄一一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父亲,这次瘟疫……会持续多久?”

杨亮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历史上那些大瘟疫:查士丁尼大瘟疫断断续续两百年,黑死病高峰持续了四五年,后续反复发作几十年。而现在这个时空,这个被他和家人意外闯入的八世纪欧洲,疾病会如何演进,他完全没底。

“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成一块硬石头——外面风浪再大,石头沉在水底,总能熬过去。”

他走到墙边那幅区域地图前,手指划过阿勒河谷,划过周围的山岭,最后停在代表盛京的那个小圈上。

“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我们进入长期守备状态。非必要不外出,非必要不接触外人。种好地,管好牲口,看好孩子,做好自己的工。外头的消息,好的坏的都听着,但不慌,不乱。我们这里有墙,有粮,有干净的水,有懂医术的人。只要自己不乱,外头的瘟疫,就攻不进来。”

杨保禄重重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杨亮独自留在书房里。夕阳西斜,把房间染成暗金色。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个装黑豆和酱油样品的小木盒,打开,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盖上。

威尼斯商路断了,寻找大豆的事,恐怕要无限期搁置。而那碗记忆里的豆浆,那个关于故乡味道的念想,也再次退回到遥不可及的地方。

但眼下,有更紧要的事。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厚厚的《防疫措施摘要》,又摊开庄园的物资账册和人口户籍,开始逐项核对、计算、规划。

窗外,夜幕缓缓落下。盛京的灯火次第亮起,比往年稀疏,但依然稳定。城墙上的守卫在换岗,口令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锻锤坊已经熄了火,但远处牧草谷的方向,还能隐约听到夜班劳作的号子——那些刚解除隔离的流民,正在为新家园搬运石块。

瘟疫像一层厚厚的帷幕,把这片山谷与外面的世界暂时隔开。而帷幕之内,生活以另一种节奏,缓慢而固执地继续着。种地,吃饭,劳作,等待。等待瘟疫过去,等待河流重新繁忙,等待某天早晨,码头上再次响起陌生的船桨声。

在那之前,他们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安静地,坚韧地,像河底那些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一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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