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北沧州城里的年味儿,被零星的炮仗和家家户户门上新换的桃符渲染得浓淡不一。州衙早已封印,官员胥吏多已归家祭灶,准备年节。可百工协力会那间旧院子里,却比平日更早地喧腾起来。灶火的烟气里,似乎还特意加了把驱寒的干艾草,烧得哔啵作响,暖意混着艾香,驱散了冬日清晨的凛冽。
这是“实务研习班”分散各地的弟子们,年前最后一次聚会的日子。日子是林越早两月就定下的,选在小年,既不影响各自差事,又能让这些多半是初次在外独立过年的年轻人,在归家前彼此见见面,说说话,也向他这个先生交交“年终答卷”。
最先到的是铁蛋。他比约定的辰时还早了两刻钟,牵着一匹州衙驿站的备用马,马背上驮着个不小的褡裢,鼓鼓囊囊。推开院门时,眉毛和皮帽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脸膛被北风吹得黑红,但眼睛亮得惊人。他跺跺脚,哈着白气,将马拴在院角老槐树下,卸下褡裢,沉甸甸地抱进屋里。
“铁蛋哥!来得这么早!”留在分斋的几个师弟师妹围了上来,帮忙接过褡裢。铁蛋嘿嘿笑着,从褡裢里掏出几个油纸包:“路上买的,芝麻糖、炸果子,给大家尝尝。”又摸出几卷用油布仔细裹着的图纸和几本边角磨损的簿册,“这是俺这几个月巡查的记录,还有些路上琢磨的玩意儿草图。”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屋子。院子已经洒扫过,正屋里生起了两个炭盆,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干净的粗布。桌上摆着简陋的茶壶粗碗,还有几碟花生、瓜子。墙上挂着的那些农具、器械图版,似乎也被仔细擦拭过。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却又似乎多了些郑重其事的味道。
不多时,水生也到了。他穿着户房书吏常见的青色棉袍,袖口略短,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进门先向林越和吴教官、文掌书行礼,然后小心地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本装订整齐的账册、一沓写满字的纸,还有一把算盘。
“先生,吴教官,文先生。”水生声音不高,但清晰,“这是学生整理的几个要紧账目摘要,还有关于共济会资金流转的一些想法,都写在纸上了。算盘……是户房刘主事给换的新珠子,说旧的那把该修了。”
林越点点头,示意他先暖和暖和。水生搓着手,走到炭盆边,和铁蛋低声交谈起来,问着驿路近况,铁蛋则打听州城年节物资调运的账目是否清晰。
春妮是和文掌书一同从书库那边过来的。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碎花棉袄,外面罩着件深蓝色坎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是几册新抄录的书籍样本和一卷画稿。她先向林越等人问好,然后将篮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文掌书旁边的桌上,安静地站到一边,看着陆续到来的同窗。
其他弟子也陆续抵达。有从邻近乡里赶回来的,鞋裤上还沾着田间未化的雪泥;有从匠作区跑来的,袖口隐约可见木屑铁灰;还有两个跟着商队从邻县刚回来的,风尘仆仆,却满脸兴奋。每个人都带着东西——或是一卷图,或是一包种子,或是一件做得粗糙却看得出心思的小模型,或是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辰时三刻,人差不多到齐了。分散出去的九人,加上留在分斋的三人,十二名弟子,一个不少。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混杂着年轻人身上的汗气、油墨味、泥土味,还有芝麻糖的甜香。久别重逢,彼此拍打肩膀,低声说笑,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和隐隐的较劲。
林越看人齐了,走到主位前。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单道:“今日小年,把大家召回来,没别的,就是看看你们这几个月在外头,眼睛看到了什么,手头做了些什么,心里又琢磨了些什么。老规矩,想到什么说什么,不拘形式。咱们这个会,就叫‘岁末实务闲谈’吧。”
轻松的开场,让略显紧张的气氛松弛了些。吴教官瓮声瓮气地补充:“对!有啥说啥,干得好是本事,碰上难处也不丢人!都是自己人!”
文掌书则捻须微笑:“学以致用,用而后思,思有所得,便是进益。诸位且畅所欲言。”
短暂的静默后,铁蛋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走到桌前,展开一张自己绘制的、略显粗糙但线条清晰的驿路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了许多符号。“先生,各位同窗,俺负责北边两条驿路。这几个月跑下来,路是通了,驿站着实修得不错,信号站也能用。可俺发现几个麻烦事。”
他指着图上几个点:“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是三处山路拐弯又临崖的地段。冬天积雪,夏天雨滑,车马容易出事。光靠‘小心慢行’的木牌不够。俺琢磨着,能不能在这些地方,靠山崖一侧,用木头和石头垒起矮矮的护墙?成本不高,乡民出工,州衙出点饭食钱料钱就成。俺画了个草样。”他从那卷图纸里抽出一张,上面画着简易护墙的剖面图。
“还有驿卒的补贴发放,”铁蛋继续道,“有时延迟,影响他们家里过活。俺跟王主事提了,能不能改成分季预支一部分,或者跟附近大点的粮店说好,凭驿站的条子先赊点粮食,州衙定期结算?这样驿卒手头能活泛点。”他又拿出一本簿册,“这是各驿站马匹健康、草料消耗的记录。俺发现,喂马光给干草不行,得加点盐豆。有些驿站做得好,马就精神;有些舍不得,马就掉膘。这事,得统一立个规矩。”
铁蛋讲得实在,全是具体问题和自己想的土办法,却句句关乎驿路运转的效率和人员、牲畜的保障。众人听得认真,林越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水生接着站了起来。他没有图,只有那几页写满字的纸。“学生协助户房整理账目,发现一些问题,也有些想法。”他声音平稳,“其一,各乡共济会,管理好坏差别很大。柳林乡账目清楚,赔付审核严,会费略有结余。但有些乡,账目混乱,人情赔付多,会费入不敷出,恐难持久。学生以为,应制定更细化的共济会管理章程范本,并定期由户房或州衙派人核查账目,给予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