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乡田头那一番关于“绿肥掩青”的讨论,像一粒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研习班十二名弟子的心中,荡开了远比田间涟漪更深的波纹。回程路上,他们不再是往日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嬉闹,而是三三两两,低声交换着各自的见闻与思索,语气里少了些盲从,多了些掂量与探究。林越看在眼里,心中那个关于“分散”与“传承”的计划,轮廓愈发清晰。
研习班的“理课”与“践课”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但林越开始有意识地为每位弟子“加餐”与“定向”。他将弟子们的表现、特长与禀赋细细梳理,结合北沧州各处实务推进的需求,开始谋划如何将这些初长成的苗子,移植到最适宜他们生长的土壤中去。
头一个接到“外派”任务的,是铁蛋。
那日课后,林越将铁蛋单独留下。铁蛋有些紧张,不知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林越却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指着墙上那张“北沧州驿站及信号站点分布简图”说:“铁蛋,你力气足,肯吃苦,遇事沉稳,也敢说话。如今驿路虽已整饬,信号站点也初步建起,但日常巡查维护、驿卒与信号员的管理协调,还有沿途百姓对驿递新规的熟习,都需有人常跑常看,及时发现问题,就地协调解决。工房王主事那边,需要个得力的年轻助手,专司此事。你可愿意去?”
铁蛋愣住了。去工房?跟着王主事?专门跑驿路和信号站?这意味着他将离开分斋这个熟悉的环境,独立承担一份颇为紧要且需要四处奔波、与人打交道的职责。他心中既感突然,又隐隐升起一股被重用的激动与忐忑。
“先生,俺……俺能行吗?驿路信号那些事,俺只跟着您看过几回,规矩都还没记全呢。”铁蛋老实地说。
“规矩可以学,经验可以攒。”林越道,“你最大的长处,是做事扎实,不欺不瞒,且能与市井乡民说得上话。这正是王主事那边所需的。去了之后,多看,多问,多记。遇到难处,随时可回分斋,或递信给我。记住,你不是去当老爷,是去当‘协理’,是去帮王主事看住这条‘血脉’的畅通,也是去替沿途的驿卒、信号员、乃至百姓解决实际麻烦的。”
铁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先生,俺去!俺保证不给您丢人,不给分斋丢人!”
没过几日,铁蛋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去了工房报到。王主事对这个林越亲自推荐、又曾在抗蝗救灾中表现不错的年轻人颇为看重,先让他跟着熟悉驿递和信号管理的两个老吏跑了几趟,熟悉文书规程和巡查要点,很快便放手让他独立负责州城以北两条驿路及沿线五个信号站的定期巡查。铁蛋穿着分发的吏员号服,挎着装有记录簿、简易工具和干粮的褡裢,开始了他的“跑路”生涯。起初,他对那些繁琐的登记、晦涩的术语感到头疼,对如何与性情各异的驿卒、乡勇打交道也有些生疏。但他牢记林越“多看多问多记”的叮嘱,不懂就问老吏或驿卒,遇到驿站房屋漏雨、信号灯笼破损、或是驿卒因待遇微词等具体问题,他都一一记下,回来与王主事商议解决。他说话实在,办事不推诿,渐渐赢得了沿途人员的信任,王主事也对他愈发倚重。
紧接着被“点将”的,是心思细密、算学出众的水生。林越将他推荐给了户房刘主事,协助处理日益繁杂的账目,特别是与共济会、便民书库、《指南》刊印销售、以及州衙对各处新推实务的专项补贴资金相关的账项。水生成日与算盘、账册为伍,起初也觉得枯燥,但他很快发现,这些看似冰冷的数字背后,连接着种子发放、工匠补贴、书籍印制、灾民口粮等实实在在的事务。他不仅核算得精准,还尝试着将林越在研习班讲的“简易记账法”优化,设计出更清晰易懂的账目格式,并开始学着从数字变动中,分析某项实务的进展与可能存在的问题。刘主事对这个沉默寡言却心思缜密的年轻人很是满意,常说:“有了水生,我这账房清亮了不少。”
春妮的去处则顺理成章。她本就协助文掌书整理编纂图稿,一手字画越发工整秀丽,对书籍内容的理解也日渐深入。林越与文掌书商议后,正式将她调入便民书库,担任文掌书的副手,负责日常借阅管理、新到书籍编目,并开始参与《指南》后续“百工卷”的图文编纂工作。春妮心细如发,对书籍爱护有加,借阅登记一丝不苟,还能耐心地向不识字的借阅者解释书的内容。在编纂新图时,她不再仅仅是描摹,开始尝试根据工匠口述,绘制更准确、更有表现力的分解图和步骤图。文掌书常捻须微笑:“有春妮在,老朽可省心不少,此书库后继有人矣。”
除了这三个去处,其他弟子也陆续有了方向。一个对农事改良格外感兴趣的弟子,被林越安排跟随州衙负责农桑的吏员,专门下乡收集《指南》“农”部使用反馈,并协助推广新式农具和耕作方法。两个动手能力极强、对机械原理领悟较快的弟子,则被推荐到百工协力会,协助郑铁匠、陈木匠等会首,参与新式工具的试制与改良,并在工匠内部组织小范围的技术原理讲解。还有一个口齿伶俐、善于与人沟通的弟子,被派去协助永昌货栈等几家与州衙合作良好的商号,协调《指南》的销售与推广,并借此了解商路与市场信息。
研习班一下子显得空荡了许多。留下的几名弟子,或是因年龄尚小还需打磨,或是因性情特长尚未完全显现,继续跟随林越和吴教官学习,并承担分斋内部的协理工作以及林越身边随时可能出现的各种临时事务。
弟子们的分散,起初让林越感到些许不习惯。习惯了他们在院子里晨练的呼喝声,习惯了研论会上他们或稚嫩或激烈的争论,如今骤然安静下来,倒显出几分寂寥。但他深知,这是必经之路。真正的传承,绝非将他们长久拘在身边,而是要将他们放到更广阔的现实洪流中去历练、去成长、去独自面对风雨。
变化,在分散后的弟子们身上悄然发生。
铁蛋每月回分斋汇报一两次。他皮肤晒得更黑,但眼神更加沉稳明亮。汇报时,不再是简单的复述,而是带着自己的观察与思考:“先生,北边第三个驿站,马料储存的法子不妥,容易受潮霉变,俺跟驿卒商量着改了一下地窖通风口,这次去看,好多了。不过有个问题,那边驿卒抱怨说补贴粮有时延迟,影响士气,俺已报给王主事,他说会跟户房协调……”他甚至还带回了一张自己画的、标注了各驿站间最佳骑行路线和休息点的简易草图。
水生回来时,常抱着一摞整理好的账册摘要,向林越请教其中发现的疑点或趋势。“先生,您看,柳林乡共济会最近三个月的小额借贷记录,有三户都是用于购买同一家作坊的改良犁头,且都按期归还了。这是否说明,咱们推广的农具确实有效,且共济会的小额借贷模式能帮农户及时用上?但另一乡的共济会,赔付支出远高于会费收入,俺核查发现,是他们初期审核不严,赔付了几桩本不该赔的‘小灾’,需要提醒他们注意风险控制……”他的分析,已开始触及制度运行的核心。
春妮的变化最为内敛,却同样深刻。她拿给林越看的,不再仅仅是工整的抄录或临摹的图样,而是几幅她自己根据老工匠口述、重新构思绘制的“水碓传动结构改良示意图”。图中不仅画出了部件,还用虚线标出了力的传递方向,旁边配有简短的文字说明。“文先生说,图要让人一看就明白怎么动,为什么这样动。俺试着画了画,请铁匠郑师傅看过了,他说比以前的图明白些。”春妮的声音依旧轻柔,但语气里多了份沉静的自信。
其他分散在外的弟子,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回消息。那个跟随农桑吏员的弟子,在乡间发现了两种本地野草,老农说拌入粪肥能防虫,他详细记录了用法,带回样本请州学生员查考古籍;在协力会的弟子,不仅帮着改进了两种小工具的细节,还成功调解了两起工匠间因仿制工具产生的纠纷;跟随商号的弟子,则反馈说邻州已有书商打听《指南》的刻版,询问可否合作翻印……
林越仔细聆听着每一条反馈,心中既感欣慰,也保持着冷静的审视。他看得出,弟子们在各自岗位上,正努力运用所学,并开始形成自己独特的视角与方法。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执行者,而是成了连接州衙政策与基层实践、沟通不同行业、传递实用知识的活跃节点。
当然,问题也随之暴露。有弟子因年轻气盛,在协调事务时与地方老吏发生龃龉;有弟子对某些行业的潜规则或人情世故估计不足,碰了软钉子;也有弟子在面对复杂局面时,仍显稚嫩,拿不出有效办法。林越并不急于插手,大多只是给予原则性的指点,或提醒他们向所在部门的资深者请教,鼓励他们自己摸索解决之道。他知道,有些跟头,必须自己摔过,才能记得牢;有些关卡,必须自己闯过,才能真正成长。
秋去冬来,当初分散出去的弟子们,如同撒入北沧州各处的种子,在各自的角落吸收着养分,适应着环境,悄然生长。他们之间的联系并未断绝,反而因为共同的出身与目标,形成了一张虽松散却真实存在的网络。铁蛋巡查驿路时会顺道去柳林乡看看共济会和夜课;水生整理账目发现某地农具推广数据异常,会托信给在那边的同窗留意;春妮编纂图稿需要某样工具的精确尺寸,会直接找在协力会的师弟帮忙测量……
林越站在分斋的院子里,望着铅灰色的冬日天空。院子里比以往安静,但他仿佛能听到,在这片土地的各个角落,那些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脉搏,正随着北沧州变革的节奏,一起有力地跳动。弟子们各有所长,分散各地——这不仅仅是人员的分配,更是“实用之学”根系的蔓延,是那簇由他点燃的星火,开始向着更广阔的暗夜,迸溅出更多、也更持久的火星。
路还长,考验还多。但看着这些在风雪中逐渐挺直腰杆、开始发出自己声音的年轻身影,林越相信,传承的链条,已经扣上了坚实的一环。而未来,当这些环链彼此连接、不断延伸,终将构成支撑这片土地走向更坚实未来的脊梁。这,或许就是“分散”的意义,也是“各有所长”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