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茂才枷号示众的第七天,北沧州城飘起了开春后的第一场细雨。雨丝绵密,不大,却足以将青石板路润得油亮,也将十字街口木笼里钱茂才那身肮脏的囚衣打得更透。他耷拉着脑袋,脖颈被沉重的木枷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流下。围观的百姓少了许多,只剩下几个顽童偶尔跑过,朝他扔几颗泥丸,换来衙役几声虚张声势的呵斥。
这场持续了月余的物价风潮,似乎真的随着这场春雨,渐渐沥沥地渗入地底,表面只剩下一层湿滑的平静。市面上的粮价稳稳停在了三十八文一斗,盐、布、炭价也回落趋稳。州衙门口的平价粮点,排队的人龙短了一大截,只在每日清晨开售时热闹一阵。街谈巷议中,“钱茂才”三个字成了黑心奸商的代名词,而“州衙威武”、“林先生有办法”之类的说法,则多了起来。
但州衙二堂里的几位,心里都清楚,这平静底下,远不是万事大吉。
“大人,这是各县及州城主要市镇近旬的物价呈报。”刘主事将一摞文书轻轻放在宋濂案头,“总体平稳,但细微处仍有波动。譬如靠近山区的几个镇子,柴炭价格因运输不便,仍比州城高出半成。南边受冻灾影响的几个州县,粮价虽有朝廷调剂,但运输损耗大,运抵我州边镇时,成本已增,售价也略高于州城。再者,春耕在即,豆料、耕牛、铁器农具等价格,已有缓涨苗头。”
宋濂一份份翻看着,眉头微锁:“平价粮点每日售出多少?州仓存粮,还够支撑多久?”
刘主事早有准备,回道:“目前每日售出约二百石,较峰值时减半。州仓常平粮,除预留备灾、兵备及必要存底外,可供调用于平价售卖的,尚有约两万石。若按目前售量,可支撑三月有余。但若遇更大波动,或青黄不接时需求大增,则显不足。且常平粮本为备荒,长期用于平抑市价,非长久之计。”
“所以,光靠常平仓,不够。光靠打击一两个奸商,也只能管一时。”宋濂放下文书,目光看向坐在下首的林越,“林越,你前番所提‘储备库’之构想,与这‘市易所’关联,如今可有更细致的章程?”
林越起身,将这几日与李秀才(李县丞)及户房几位老吏商讨后拟定的条陈呈上。“大人,学生以为,欲长治久安,必建制度。此番物价风潮,暴露出我州应对市场波动,缺乏常态、足量的物资储备与灵活的调配机制。常平仓制度古已有之,然其存粮主要为备荒,管理、调用均有严格限制,且品类单一。我等所需之‘储备库’,当有别于常平仓。”
他走到堂中悬挂的北沧州简图前,指点道:“其一,在功能上,此储备库不仅储粮,亦应择机储备盐、铁、布、炭、药材等关键民生物资。其目的,首在‘调丰歉,平物价’,即在物丰价贱时,以略高于市价收购储存,保护农户、工坊收益;在物稀价贵时,以合理价格投放市场,平抑物价,保障供应,打击投机。次在‘备急需,应突变’,辅助常平仓应对灾荒、战事等突发状况。”
“其二,在布局上,不宜集中于州城。可于州城设总库,统筹调度。另在州境东西南北四向,择交通便利、物产集散之关键市镇,如北面的黑山镇(临近矿区)、西面的河湾镇(水陆码头)、南面的平陆县(产粮区)、东面的青崖关(边贸口岸),设立分库。如此,既可降低运输损耗,又能快速响应区域市场波动。”
“其三,在运作上,须官督商办,或官商合营。初始可由州衙拨付部分专银,或划拨部分罚没物资作为本钱。同时,制定明确章程,吸引本地信誉良好的大商户、乃至民间有余财者入股,按股分红,共担风险。日常收购、储存、销售、运输等具体经营,可由入股的商户选派得力之人组成‘柜坊’负责,但州衙须派驻司官监理账目、监督价格执行,并拥有最终调度权。如此,既可借助商人之经营才干与渠道,又可防止其完全逐利而偏离‘平准’初衷。”
“其四,在银钱与物资周转上,需有精细算学。可设‘循环本’,储备库售出物资所得银钱,除必要开支与股东分红外,应大部分用于在价廉时再行收购补库,使库储常新常用,钱物循环,而非僵死库存。同时,储备库物资进出,须与拟设之‘市易所’紧密联动。‘市易所’负责收集全州物价信息、发布指导价、撮合大宗交易;‘储备库’则根据‘市易所’提供的信息研判市场,执行收购与投放。”
林越一番阐述,条分缕析,将储备库的定位、布局、运作模式、与市易所的关系,说得清清楚楚。不仅宋濂听得连连点头,连一旁对钱粮事务最为熟稔的刘主事,眼中也露出讶异与钦佩之色。这构想,显然超越了简单的建仓囤货,而是一套融合了经济调控、商业运营、信息管理的复杂系统。
宋濂沉吟良久,手指在条陈上轻轻敲击:“官督商办……吸纳商股……此议甚新,亦甚险。商人逐利,天性使然。如何确保彼等不将储备库变为其囤积居奇、操纵物价之新工具?派驻监理,恐难全然掣肘。若官绅勾结,则此库非但不能惠民,反成蠹国殃民之窟穴!”
林越早有预料,从容答道:“大人所虑极是。故而章程设计,尤为关键。学生设想,其一,入股商户须严格审查,信誉有亏、曾有劣迹者,一律不得参与。其二,州衙所持‘官股’或初始拨款,须占相当比例,确保紧要时之话语权。其三,监理之官,非同寻常胥吏,可选拔刚正廉明、通晓账目之官员或士子担任,定期轮换,并许其直接向州衙乃至大人您禀报异常,不受‘柜坊’节制。其四,储备库所有账目、收购价、销售价、库存数量,除少数机密如具体仓窖位置外,均需定期通过‘市易所’张榜公布,接受全州商民监督。其五,制定严律,凡利用储备库职权营私舞弊、勾结奸商者,罪加一等,严惩不贷。有此五重约束,或可最大限度防患于未然。”
宋濂神色稍霁,又看向刘主事和赵典史:“尔等以为如何?”
刘主事捻须思索道:“林先生此议,思虑周详,若能成行,确为调控物价、安定民生之长策。只是……初始本钱从何而出?州衙库银,各有支用,一时恐难拨出巨款。罚没钱茂才之资财,虽可充入,然其大半为粮食,可变现之银钱不多。且建仓廪、聘人手、日常周转,在在需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