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水生把肩上那担沉甸甸的湿草袋“哐当”一声摞在自家院子的青石板上,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草袋口松了,几条银亮的白条鱼滑出来,在石板上徒劳地拍打着尾巴。他撩起衣襟擦了把顺着下巴滴落的汗,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堂屋里,何大膀子正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补着一片旧渔网。听到动静,眼皮也没抬,只闷声问了句:“今儿咋样?”
“不咋样。”何水生踢了踢地上的鱼,“跑了三个村,磨破嘴皮子,拢共就收了这些。柳湾村的陈叔说,他家昨天下了一整天网,就得了十来斤小鱼崽子,还不够自家吃。下河村的丁老四,干脆把船拖上了岸,说歇两天,等龙王爷‘撒撒种’再说。”
何大膀子手里的梭子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地上那堆不算丰厚的渔获,又落到儿子晒得黝黑却带着疲惫的脸上,深深叹了口气。这口气,比灶膛里冒出的柴烟还沉。
距离州衙推广新式捕鱼法,不过两三个月光景。最初的那股兴奋劲,就像汛期的滦河水,来得猛,去得也快。绞盘扳罾、垂直丝网、联合渔法……这些曾让人惊叹的“神仙手段”,确确实实让许多渔户在短时间内收获了往年不敢想的丰裕。何家院子里那口新箍的大水缸,一度被铜钱填了小半;刘老憨家破败的屋顶,也终于换上了新茅草;赵三郎阿娘的药,再没断过顿。
可渐渐地,滦河两岸经验丰富的老渔把头们,最先嗅到了不对劲。何大膀子补网的手越来越慢,眉头间的皱纹却越来越深。他不再像起初那样,端着烟袋蹲在河边,享受旁人羡慕的目光。更多的时候,他沉默地望着看似依旧汤淌东流的河水,眼神里藏着忧虑。
鱼,好像没那么容易进网了。以前一网下去,好歹能有些像样的鲫鱼、鲤鱼。现在,网上挂着的,越来越多是手指长的“猫鱼”、没二两肉的“白条”,甚至还有不少刚长出细鳞的鱼苗。往日那些在特定河段、特定时辰总能碰上的鱼群,也变得飘忽不定。有人不信邪,变本加厉地下网,日夜不休,网眼越用越密。可收获,却像漏水的木桶,怎么也填不满,还尽是些卖不上价的小杂鱼。
南湖荡那边,情况稍好。网箱里的鱼还在长,但野捕的渔户同样叫苦不迭。湖面似乎还是那片湖面,可往日的“鱼窝子”,如今却常常扑空。
一种无声的焦躁,开始在渔村蔓延。增产的喜悦,迅速被“鱼去哪儿了”的恐慌取代。一些年轻气盛的渔户,把原因归咎于“法子不灵了”、“运气不好”,或者暗地里嘀咕是不是有人“用了邪法,把鱼魂勾走了”。只有何大膀子这样在水里泡了一辈子的老人,心里隐约有个模糊却沉重的答案,只是不敢、也不愿轻易说出口。
林越和铁蛋再次来到柳树湾时,感受到的便是这种压抑的气氛。河滩上停泊的渔船似乎多了些懒散,捕网的汉子们闷头干活,少了许多说笑。见到他们,打招呼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林先生来了。”何大膀子放下手里的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麻絮。他的背,似乎比上次见时更驼了些。
“何老哥,近来可好?”林越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何大膀子咧了咧嘴,笑容有些干涩:“还成,还成。”他引着林越走到河边,指着水面,“就是……这河里的鱼,好像认生了,不太爱搭理咱这些老伙计了。”
林越蹲下身,看着缓缓流动的河水。水质依旧,水草丰茂,并无异样。“用了新法子后,大家下网的次数、下的网,是不是比以前密了、多了?”
何大膀子沉默地点点头,掏出烟袋,却半天没点着。“是啊。有了省力的家伙,谁不想多捞点?年轻的后生们,更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泡在河里。网眼……唉,有些人,连一寸不到的细网都敢下了,那不是捞鱼,那是刮地皮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痛心,“还有那‘赶拦刺张’,动静大,一网兜底,那片水域,十天半个月都缓不过气来。老话说‘劝君莫食三月鲫,万千鱼仔在腹中’,如今这才刚入夏,好些带籽的母鱼都没逃过……”
林越的心慢慢沉下去。他最担心的情况,似乎正在发生。技术提高了捕捞效率,但在缺乏管理和约束的情况下,很容易走向掠夺式的过度捕捞。渔业资源,并非取之不尽。尤其是在这个时代,鱼类自然繁殖的速度,根本赶不上高效渔具的围追堵截。长此以往,涸泽而渔,渔民生计的基础将彻底崩塌。
“何老哥,依你看,照这么下去,会怎样?”林越沉声问。
何大膀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混浊的眼睛望着悠悠河水:“能怎样?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水里有鱼,岸上有人;水里无鱼,岸上绝户’。这么个捞法,用不了两年,这滦河里,怕是只能捞点水草虾米了。到时候,咱这些靠水吃饭的,真就得饿死,或者拖家带口逃荒去。”
他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林越心中。改善渔民生活,绝不能以耗尽资源为代价。那不仅是断送渔民的未来,也是破坏一方水土的生态平衡。
“铁蛋,”林越站起身,语气坚定,“你立刻回州城,请冯伯过来,再去南湖荡把刘老憨、还有最早试联合渔法的赵三郎也请来。另外,通知户房和刑房,请刘主事和赵典史得空也来一趟柳树湾。咱们得议个法子,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铁蛋意识到事态严重,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当天下午,柳树湾何家那间不算宽敞的堂屋里,挤满了人。除了林越、冯伯、何家父子,刘老憨、赵三郎也赶到了,户房刘主事和刑房赵典史接到消息,也深知事关重大,随后赶来。
林越没有绕弯子,将何大膀子的观察和忧虑,以及自己对于过度捕捞可能造成资源枯竭的判断,直接摆在了众人面前。
刘老憨憨厚的脸上满是愁容:“林先生说的是啊,我们湖荡那边,老渔户们也都在说,今年开春后,野鱼眼见着少了,小了。还好有网箱撑着,不然……”
赵三郎则有些不服,又带着后怕:“先生,那联合渔法是厉害,可……可我们也没天天用啊。就是觉得,现在不用这些厉害法子,就捞不到多少鱼了。大家都这么捞,我们收手,不是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