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木匠和王铜匠也忍不住凑过来尝试。当亲眼看到远处屋檐下的瓦当花纹、甚至街口行人模糊的衣着颜色时,两位老匠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反复摩挲着那简陋的竹筒,仿佛摸着什么神器。
冯伯最后一个观看,他年纪大,眼睛更花,起初不得要领,在林越指导下调整好距离后,他望向河堤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屋舍看不到河,但他看到了更远处钟鼓楼的飞檐斗拱,那是他平日需要走到近处才能看清细节的。
“这……这……”冯伯的手有些发抖,放下镜筒,看着林越,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激动,“林先生,这真是‘千里眼’啊!有了这东西,巡河巡湖,哪里还能有偷捕的能躲过去?站在高处,方圆几里水面的动静,尽收眼底啊!”
初步的成功让所有人兴奋不已。但林越知道,这只是一个极其粗糙的原型。成像质量差,色差严重,视场窄小,竹筒调节也不方便。
“这只是个开始。”林越对围在身边的几人说道,“咱们得把它做得更好用。张师傅,镜片的打磨是关键。物镜需要更大的凸透镜,尽量磨得均匀平滑,减少瑕疵。目镜的凹透镜,凹面要更精确。需要更好的水晶或玻璃胚料,打磨的工夫也要更细。”
“王师傅,镜筒需要改进。竹筒容易变形,也不够密封。最好用铜管,或者内外嵌套的硬木筒,内壁涂黑,减少杂光干扰。两个镜筒的连接处,要做得既能灵活滑动调节焦距,又能牢固固定。”
“铁蛋,你记录一下,咱们试试不同焦距的镜片组合,看看哪种看得最远最清楚。另外,得做个简单的支架,老是手拿着,容易抖,看久了也累。”
任务明确下去,工坊里再次忙碌起来,但这次的忙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热切。打磨镜片的匠人,以往只是按模糊要求做事,现在知道了这小小镜片竟有“千里眼”的神奇作用,手下格外用心,反复在磨石上蘸着细砂和水,小心地研磨、检验。张木匠和王铜匠则埋头设计镜筒结构,讨论着如何解决密封和调焦的问题。
林越自己也投入其中,反复计算着(用这个时代粗糙的方式估算)透镜的焦距与放大倍率的关系,尝试画出简易的光路图向匠人们解释原理,虽然匠人们多半听不懂那些“光线”、“焦点”的词,但看到实际效果,便能心领神会地调整手艺。
几天后,第一个相对“正式”的铜制单筒望远镜诞生了。黄铜镜筒长约两尺,物镜端镶嵌着新磨制的、鸽蛋大小的凸透镜,目镜端则是小巧的凹透镜。两个镜筒通过精密的螺纹套接,旋转即可平滑调焦。林越还让王铜匠做了个简单的三脚木架,可以将望远镜架在上面观察。
测试地点选在了州城城墙的西北角楼,那里地势高,视野开阔。宋濂听闻此事,也带着刘主事、赵典史等人好奇地前来观看。
林越将望远镜架好,调整焦距,对准了城外七八里外、平日里只是隐约一道墨线的北山。他观察片刻,让开位置:“大人,请看。”
宋濂将信将疑地凑到目镜后,学着林越的样子调节。起初他有些不适,但很快,他“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保持这个姿势良久。周围的人都屏息看着。
终于,宋濂缓缓直起身,脸上是一种极力克制却仍透出震撼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山上的树木……棵棵可辨。山腰那座小庙的红墙……看到了。甚至……庙前似乎有个人影在动。”他再次用肉眼望向那片只是青色轮廓的远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铜管,半晌,才叹道:“鬼斧神工……真乃鬼斧神工!此物若用于军事,敌情动向,数十里外便可察知;若用于河防、海防、山林巡查,盗匪踪迹,无处遁形!林越,你又立一大功!”
刘主事、赵典史等人依次观看后,无不惊叹连连。冯伯更是激动:“大人!有了此物,护渔巡查,事半功倍!站在高处,滦河十几里水道,谁在撒网,网眼大小,都能看个大概!”
宋濂当即下令,由林越主持,工坊加紧制作一批“望远镜”(这个名字被当场定下),优先配发给州衙负责河湖巡查、边防了望以及驿路要害巡查的部门。同时,要求严格保密制作工艺,尤其是镜片打磨和镜筒构造的细节。
林越却想得更远。在制作这批“军用”或“公务”望远镜的同时,他让工坊尝试用更普通的材料,制作了几具放大倍率低一些、但更轻便小巧的单筒望远镜。他甚至设计了一种可以挂在脖子上的皮套。
“先生,这种看得没那么远,做来何用?”铁蛋不解。
“有大用。”林越笑了笑,“商队远行,可以用来观察路况、辨识方向;农夫可以用来看田里庄稼长势、有无虫害;甚至……喜欢游山玩水的士子,也可以用它来‘极目楚天舒’。这东西,不该只是官家之用。”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望远镜的出现,或许将潜移默化地改变人们观察世界的方式,激发对远方、对细微之处的好奇。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当第一具“民用版”小望远镜被一位常往来北地的行商高价买走时,林越知道,又一颗改变世界的种子,已经悄然播下。而此刻,在遥远的北境,是否有不安的躁动,正需要这“千里眼”去提前察觉?他望向北方天际,手中冰凉的铜管,似乎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