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工坊那个围起来的小院,如今在北沧州城已然带上了几分神秘色彩。门口值守的衙役从两个变成了四个,进出核验更加严格。院子里传出的声响也变得多样起来:有时是“轰隆”一声闷响,震得院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有时是尖锐的“嗤——砰”破空声;偶尔,还会有短促密集的“砰砰”连响,像年节时大户人家放的百子鞭,却又沉重得多。
空气中那股硫磺硝石混合焦炭的独特气味,也愈发浓烈持久,即便在无风的夏日,也能飘出老远,引得附近街巷的百姓窃窃私语,猜测着州衙的大匠们又在捣鼓什么“雷公法器”。
院子里,景象与月前已大不相同。那口化铁炉旁,新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锻打棚。王铁匠领着几个徒弟,正抡动大锤,对着炉中烧得白亮的熟铁坯反复捶打、延展、卷曲。他们不再试图直接铸造笨重易裂的炮管,而是改为锻造相对较薄、但韧性更好的熟铁板,再将其卷成圆筒,接缝处以烧红的熟铁条铆合,再用小锤细密捶打,使其融为一体。这种方法费时费力,但制成的筒身轻便、坚韧,内壁虽不及铸造后镗磨光滑,但通过一种特制的、带有固定磨石的拉杆反复抽拉研磨,也能达到相对平整的效果。
另一侧,张木匠带着木工组,正加工着新型的炮架。不再是简单的木杈或沙袋,而是设计了带有高低机、方向机调节功能的坚固木质炮车,底部装有木轮,可以短距离移动。炮筒通过铁箍固定在炮车上,尾部有防止后坐的抵肩和缓冲装置(用的是浸油藤条和厚牛皮)。
而最引人注目的变化,在于试验场地上那一排排形态各异的“炮”。粗短的铁皮喷火筒(被工匠们戏称为“一窝蜂”)已经实现小批量制作,它们被成排地固定在大盾或矮墙上,用于模拟守城时的密集齐射。更长、更规整的熟铁卷制炮管,则架在新式炮车上,口径从一寸半到三寸不等,它们才是林越和工匠们现阶段攻坚的重点——真正的、可以重复装填发射的前装滑膛“火炮”雏形。
此刻,林越、铁蛋,还有闻讯特意从青崖关赶回来的斥候队长孙二狗(他因上次发现敌踪立功,已升为哨总),正站在离试验靶场百步之外的一处土坡后,观察着又一次实弹测试。
靶场上,立着三层蒙着生牛皮的木盾,模拟敌军步兵阵前的防护;后面还有一堵夯土矮墙;更远处,则是一辆破旧的、蒙着湿毛毡的粮车,模拟辎重。
负责此次试射的,是一门新制成的两寸口径、五尺长的熟铁炮。炮身乌黑,架在炮车上,炮口微微上扬,指向远处的目标。两名经过简单训练的工匠,正紧张而有序地进行最后的准备:一人用长杆裹着沾湿的鬃毛刷,清理炮管内壁残留的火药渣(“洗膛”);另一人则用定量的木制“药勺”,从密封的陶罐中取出颗粒均匀的改良黑火药,通过漏斗倒入炮口,再用长木杵轻轻压实。
接着,他拿起一枚用泥模烧制、圆度经过初步筛选的实心陶弹——这是无奈之举,铸铁弹工艺不成熟,成本也高,而陶土易得,烧制简单,虽然强度差些,但在一定装药下,用于杀伤人员或点燃目标,勉强可用。陶弹被小心地放入炮口,用软布包裹的推杆轻轻送到底部,与火药贴紧。
最后,一名工匠用细铁锥从炮尾的火门处刺入,捅破药包,插入一根用硝纸包裹火药的引信。所有人迅速退到炮车后方的掩体里。
担任炮长的王铁匠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林越这边。林越点了点头。
王铁匠点燃手中的长杆火绳,稳稳地将火绳头凑近炮尾的引信。
“嗤——”
引信迅速燃烧,没入火门。
短暂得令人心悸的寂静后——
“轰!!!”
一声远比竹筒喷火箭沉闷、却厚重威严得多的巨响,猛然炸开!炮口喷出数尺长的橘红色火焰和滚滚浓烟,炮车猛地向后一震,抵肩的藤条和牛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轮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几乎在炮声响起的同时,远处第一层蒙皮木盾,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中心部位猛地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碎裂的木片和牛皮四散飞溅!陶弹去势稍减,紧接着撞上第二层木盾,再次将其洞穿!最后,“噗”的一声闷响,深深嵌入第三层木盾,整面盾牌剧烈摇晃,背面凸起一个大包。
虽然没有击穿第三层盾牌,但前面两层盾牌的破碎景象,已足够震撼。这威力,远超之前的“喷火箭”,更非弓箭弩矢所能比拟。
“好!”孙二狗忍不住低喝一声,他是见过血、上过阵的,立刻意识到这东西在战场上对付密集步兵阵或简陋工事时的可怕潜力。“这要是打在鞑子冲锋的马队里,或者他们扎的皮帐、木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