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却没有太过兴奋,他更关注细节:“后坐力还是太大,炮车缓冲需要加强。陶弹……如果换成更重的铸铁弹,或者内部填充火药、铁渣的‘开花弹’,效果应该更好,但炸膛风险也大增。射程呢?”
负责测量的铁蛋,早已带着人跑到靶场另一端,用标尺和步测结合,大声回报:“先生!落点距离炮口,约一百二十步!最大射高……不太好估,弹道比较平直。”
一百二十步,不到两百米。这个射程,对于真正的攻城火炮而言不值一提,但对于目前北沧州面临的可能威胁——小股鞑靼骑兵袭扰、零散步兵攻坚——已经具备了相当的威慑力和杀伤范围。尤其是在守城时,居高临下,射程和威力还能有所增加。
“装填时间多久?”林越问。
王铁匠抹了把被硝烟熏黑的脸,喘着气回道:“从清理到再装填完毕,至少需要……半盏茶(约两分多钟)功夫。这还是咱们熟手,要是生兵,更慢。”
射速慢,这是前装滑膛炮的固有缺陷。林越心中明了,这暂时无法解决。他更关心的是安全性和可靠性。“炮身检查过了吗?有无裂纹、过热?”
几名工匠立刻上前,用湿布冷却炮管,仔细检查。“炮管温热,但可手持。铆接处无开裂,内壁……有待清理后细看。”
初步看来,这次试射是成功的。锻造熟铁炮管、定装火药、简易炮车、陶质实心弹的组合,初步具备了实战价值。虽然各方面都还很粗糙,但确实实现了“火炮威力”的阶段性提升。
接下来的几天,试射更加密集。他们试验了不同口径(一寸半、两寸、两寸半)的炮管,不同装药量,不同弹种(实心陶弹、碎石包、绑缚火油罐的特制弹)。数据被一一记录:两寸口径、标准装药下,对无防护人员的有效杀伤距离约一百五十步;对简易木盾工事的破环距离约百步;最大射程(抬高炮口)可达二百余步,但精度急剧下降。发射碎石包或火油罐时,射程缩短,但面杀伤或纵火效果显着。
他们也遭遇了失败。一门急于求成、壁厚偷工减料的两寸半炮管,在第三次发射加重弹时,于铆接处炸裂,碎片横飞,幸而人员躲避及时,仅有一名工匠被灼热气浪燎伤了手臂。这次事故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林越立刻叫停,重申了“宁可射程近、不可炸伤人”的铁律,并制定了更严格的选材、锻造、检验流程。
就在工坊如火如荼地改进火炮、积累经验时,北境的形势越发吃紧。青崖关韩奎将军再次派人送来密信,这次的口吻更加急切。信中称,鞑靼部落的骚扰明显增多,规模也从小股游骑扩大到百人以上的队伍,有试探性攻击边墙和外围烽燧的迹象。关隘守军压力倍增,传统弓弩和有限的火铳(鸟铳)在应对快速机动的骑兵和远程抛射时,颇感吃力。韩奎在信中直言,听闻州衙有“新式火器”研制,不知可否“惠赐若干,以壮声威,慑敌胆魄”,并再次提及希望派遣工匠学习制作之法。
宋濂将信交给林越,面色凝重:“看来,北边是等不及我们慢慢完善了。韩奎是实在人,不到紧要关头,不会如此急切开口。林越,以目前情形,能拿得出手的,有多少?”
林越心中盘算了一下。经过这段时间的试制和筛选,相对可靠、威力也得到验证的“成品”,主要是两种:一种是熟铁锻造的、两寸口径、五尺长的前装滑膛炮,现存堪用的有五门,配简易炮车。另一种是铁皮卷制、可多管联装的“一窝蜂”式喷火筒,用于近距离密集火力覆盖,现有三十余具。
“大人,目前可堪一用的,有五门‘虎蹲炮’(林越给这种轻型炮起的名字),三十余具‘集火飞鸦’(对‘一窝蜂’的美化称呼)。前者需配套炮车和经过训练的炮手,后者使用相对简单,但射程近,且多为一次性使用。”林越如实汇报,“若要支援青崖关,学生建议,可调拨三门‘虎蹲炮’,配属炮车及定额火药、弹丸;‘集火飞鸦’可送去二十具。同时,选派王铁匠、李火药匠等三五名核心工匠随行,指导关隘守军使用、保养,并就地协助解决可能出现的问题,若条件允许,也可尝试在关内建立小工坊,仿制‘集火飞鸦’这类简易火器。”
宋濂沉吟片刻,果断拍板:“便依此议!速去准备,三日内务必启程!火炮乃军国重器,运输途中务必小心,遮掩行迹。随行工匠,州衙重金抚恤其家,另派一队精干衙役护卫安全。你……可能需写一份详尽的操典与注意事项,交与韩奎将军。”
“学生遵命!”林越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三日后清晨,天色未明,三辆覆盖着油布、伪装成普通货车的马车,在二十名精锐衙役和五名工匠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北沧州城北门,向着青崖关方向疾行。油布之下,是冰冷的熟铁炮身、成箱的药包与陶弹、以及那些其貌不扬却暗藏杀机的铁皮筒。
林越站在城门口,目送车队消失在晨雾之中,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这些粗糙的火器,是北沧州目前技术能力的极限,也是对抗即将到来的威胁的一份底气。它们到底能在真正的战场上发挥多大作用?会不会因为操作不当或敌人适应而失效?甚至,会不会反过来资敌?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在望远镜看到威胁之后,尽力提升“打得到”的力量,是唯一的选择。技术可以增强国防,但真正的国防,永远建立在人的勇气、智慧和不懈的准备之上。
北方的天空,阴云似乎又低沉了几分。州衙工坊里的炉火,却燃烧得更旺了。提升,永无止境。而考验,或许很快就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