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关的七月末,白天依旧燥热,但早晚的风已带上了塞外特有的凉意,吹过关隘石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呜咽。关城校场东侧,新划出了一片用木栅栏临时围起来的区域,寻常兵卒不得靠近。这里,便是“新式火器”的演练场。
三门被称为“虎蹲炮”的熟铁炮,裹着防潮的油布,静静地蹲在各自的炮车上,炮口幽深,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旁边堆着几口钉牢的木箱,里面是分装好的火药包和用稻草隔开的陶弹。更靠边些,二十具“集火飞鸦”的铁皮筒捆扎得整整齐齐,像一堆等待点燃的巨型炮仗。
关隘副将韩奎背着手,站在栅栏外,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他身侧是斥候哨总、如今兼管这“火器队”的孙二狗,还有从北沧州赶来的王铁匠、李火药匠等几名工匠。再往后,是韩奎亲自从守关军卒中挑选出来的三十人,高矮胖瘦不一,但都是他眼中“胆大、手稳、脑子不算太笨”的苗子。此刻,这三十人列着不算整齐的队,眼睛却都忍不住往栅栏里那几样黑黝黝的物事上瞟,好奇、畏惧、怀疑,种种情绪混杂在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
“都听好了!”韩奎转身,声如洪钟,压过了风声,“从今日起,你们三十个,就是咱们青崖关第一批‘火器手’!吃粮当兵,保境安民,手里多一样家伙,就多一分胜算!这玩意儿,”他指了指栅栏里,“是北沧州宋大人、林先生心系边防,送来的新家什!叫‘炮’!是能打得远、砸得狠的利器!”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但是!利器也是凶器!用得不好,先炸死的就是自己人!所以,都给老子把皮绷紧了,眼瞪大了,耳朵竖直了!这两位,”他指了指王铁匠和李火药匠,“是州衙派来的师傅,怎么摆弄这些铁家伙、怎么装药放弹、怎么点火躲闪,一切都听师傅的!谁敢吊儿郎当,阳奉阴违,军法从事,绝不轻饶!听明白没有?!”
“明白!”三十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校场边回荡。
韩奎点了点头,对孙二狗道:“二狗,这里交给你。盯紧了。”又对王铁匠等人拱了拱手:“王师傅,李师傅,有劳。这帮兔崽子,该打该骂,不用客气。”说完,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几门炮,这才转身大步离开。他信任孙二狗,也相信北沧州送来的东西不会太差,但心底里,对于这些需要“精细操作”的玩意儿能否在粗粝血腥的战场上顶用,仍存着巨大的疑虑。他能做的,就是给足支持,然后等待结果。
韩奎一走,场中气氛略微松弛,但依旧凝重。孙二狗上前一步,先对王铁匠等人恭敬行礼,然后转向三十名火器手:“弟兄们,将军的话,都记在心里。咱们关隘,北边那群狼崽子最近不老实,大家都有数。多一样能揍疼他们的家伙,咱们守关的弟兄就少流点血!现在,请王师傅给咱们讲讲,这‘虎蹲炮’,到底是个啥,怎么用!”
王铁匠是个实诚手艺人,不太会讲大道理,但说起自己一锤一锤敲打出来的东西,眼里就有光。他走到一门炮前,掀开油布,露出乌黑的炮身,粗糙的手抚过冰凉的铁壁:“诸位军爷,这‘炮’,说白了,就是个能打得更远更狠的大号火铳。大家看,这是炮口,装药装弹就从这里;这是炮身,要结实,不能炸;这是炮尾,有火门,插引信用;
他示意两名徒弟推动炮车,演示如何通过螺杆和卡榫调整炮口角度。“放炮,讲究个‘稳、准、狠’。炮要放得稳,架子要扎实,地面要平;瞄得要准,全凭经验眼力,咱们会教大家怎么找参照;下手要狠,该放药时不能省,该点火时不能抖。”
接着,是李火药匠讲解火药和弹丸。他打开一个密封的陶罐,里面是颗粒均匀的黑色火药。“这药,是特制的,劲儿大,但性子也爆。千万不能见明火,不能受潮,不能用力磕碰。每次用量,都有定规,用这个木勺量,宁可少,不能多!”他又拿起一枚灰扑扑的陶弹,“这是弹子,泥巴烧的,脆,打出去就碎,靠的是冲劲和破片伤人。装弹前要检查,有裂的、不圆的,不能用。”
理论讲解之后,便是最关键的实操。孙二狗将这三十人分成三队,每队十人,负责一门炮。每队又细分:两人负责洗膛清渣,两人负责装药,两人负责装弹压实,一人负责瞄准(暂由孙二狗或工匠代理),一人负责点火,两人负责辅助及警戒。
第一次接触,笨拙和混乱可想而知。
“赵大柱!你杵在那儿干啥?刷子!沾水!伸进去转着刷!”王铁匠急得直冒汗。
“李、李师傅,这药……倒多少?半勺?满勺?”负责装药的年轻士卒手抖得厉害。
“弹子!弹子别用手直接扔!用软布托着,轻轻送!你当是扔石头呢?!”
“火绳!火绳离火药罐远点!你想把大伙儿都送上天吗?!”
光是熟悉流程、记住步骤、协调配合,就花了整整三天。期间,免不了磕碰、失误、甚至小的险情。有一次,一名士卒过于紧张,在未完全清膛的情况下就试图装药,残留的火星差点引燃,幸亏旁边的李火药匠眼疾手快,一瓢水浇过去,才避免事故,把那士卒吓得面如土色,被孙二狗当众抽了五军棍,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