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燥、严格、甚至有些残酷的训练日复一日。从清晨到日暮,校场东角不断响起王铁匠嘶哑的吼声、孙二狗的呵斥、以及士卒们粗重的喘息和笨拙的器械碰撞声。装填速度从最初的半盏茶(两分多钟)一次,慢慢提升到三分之一盏茶(约一分多钟)。虽然离熟练还差得远,但至少流程顺了,胆子也练大了一些。
五天后,进行了第一次实弹试射(空包弹,只装药,不装弹)。当引信点燃,炮口喷出火焰和巨响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许多士卒还是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脸色发白,更有甚者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但没有人退缩,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混合着震撼和跃跃欲试的神色取代——这东西,动静真大!真带劲!
又是三天的实弹打靶训练。从五十步的固定木靶,到八十步、一百步的蒙皮盾牌。准头自然惨不忍睹,十炮能有一两炮勉强蹭到靶子边缘就算不错。但每一炮轰出时地动山摇的威势,靶牌被击碎时的景象,都深深烙印在这些原本只熟悉刀枪弓弩的士卒心中。他们开始真正相信,这黑铁管子,确实拥有远超弓箭的破坏力。
与此同时,“集火飞鸦”的训练也在同步进行。这东西操作相对简单:选择稳固的依托(城墙垛口、盾车),调整好发射角度(通常是较大仰角),插入引信,点燃,然后迅速躲开。难点在于齐射时机的把握和覆盖区域的预估。孙二狗将另外一些手脚麻利的士卒编成几个“飞鸦队”,反复演练快速布设、统一号令、同时点火。
韩奎偶尔会来校场边远远看上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看。他看到那些起初笨手笨脚的士卒,渐渐能在口令下有条不紊地完成装填;看到实弹射击时,炮口焰照亮士卒们专注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脸;看到被陶弹击碎的盾牌木屑纷飞。他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深沉。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训练结束后,韩奎叫住了孙二狗和王铁匠。“练得如何了?”
孙二狗挺直腰板:“回将军!三门炮,三十名炮手,流程已熟,胆气已壮。百步之内,对付固定目标或密集队形,已有几分把握。‘飞鸦队’也可堪一用。”
王铁匠补充道:“韩将军,这些军爷都很用心,吃苦耐劳。只是……这炮毕竟粗糙,连续发射四五次后,炮身便过热,需冷却,否则有险。陶弹也不经用,十枚里总有两三枚有瑕疵。若要长久使用,还需更好的铁料和弹丸。”
韩奎点了点头:“能练到这个地步,已属不易。王师傅辛苦了。”他沉吟片刻,望向北边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山峦轮廓,“北边的探子回报,鞑子有几个部落正在往鹰嘴峡方向聚集,人数不下五百,马匹不少。鹰嘴峡离咱们这儿,不到六十里。”
孙二狗和王铁匠心头都是一紧。
“怕是……要来真的了。”韩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铁石般的寒意,“咱们关内能战的步卒,不过八百。骑兵更少。若鞑子全力来攻,死守不难,但要想让他们疼,记住教训,光靠弓弩刀枪,不够。”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几门在暮色中宛如蹲伏巨兽的“虎蹲炮”上。“二狗,挑最稳当的炮手,备足火药弹丸。‘飞鸦队’也准备好。这几天,训练照旧,但夜里要加派双岗,斥候再放远二十里。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别给我掉链子。”
“末将明白!”孙二狗肃然应命。
“王师傅,还得劳烦你们几位,再多留些时日。一旦开战,火器若有损毁故障,急需你们出手。”韩奎对王铁匠道。
“将军放心,小人等义不容辞!”王铁匠用力点头。
夜幕完全降临,青崖关内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校场东角的火炮静静地蹲在阴影里,白日的喧嚣与火热散去,只剩下冰冷的铁躯。但关隘上下,一种不同于以往的紧张气氛在弥漫。这种紧张里,除了对战争的警惕,还隐约多了一丝别的什么——或许,是对于即将检验那训练成果的隐隐期待,以及对于未知武器将带来何种战果的忐忑。
新装备已经交到了士兵手中,初步的训练已经完成。它们到底能否如预期般提升战斗力?当真正的敌人出现在射程之内时,这些刚刚摸熟流程的炮手,能否克服战场上的恐惧与混乱,将训练的内容转化为致命的火力?
答案,很快就要在血与火中揭晓。北方的地平线下,战争的阴影,正快速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