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寅时三刻,天边刚透出蟹壳青。青崖关北城墙最高处的了望墩台,哨兵王大眼正抱着长矛,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塞外的夜风很凉,他裹了裹身上半旧的棉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就在他脑袋快要耷拉到胸口时,胳膊被人猛地推了一把。
“王大眼!醒醒!看北边!”是同哨的赵老蔫,声音压得低,却带着颤。
王大眼一个激灵,差点把矛扔了,迷迷糊糊顺着赵老蔫手指的方向望去。北面那片笼罩在黎明前最深黑暗中的旷野,似乎……没什么不同。依旧是模糊混沌的一片,远处低矮的山峦像趴伏的巨兽剪影。
“看啥?鬼影子都没……”他嘟囔着,话没说完,就见赵老蔫把那个最近才配发下来的、被军头们当宝贝似的铜管子——“望远镜”——塞到了他眼前。
“用这个!仔细看!偏西北,鬼哭岭那片矮坡后面!”赵老蔫的声音更急了。
王大眼学着用过几次这稀罕物,笨拙地调整着焦距,将眼睛凑上去。冰凉的铜圈贴着眉骨,视野里模糊的黑暗逐渐变得清晰,虽然依旧昏暗,但景物轮廓陡然大了起来。他缓缓移动镜筒,扫过鬼哭岭那片如同犬牙交错的岩石阴影。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风吹动的枯草和岩石投下的长长黑影。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时,镜筒扫过一处背风的巨大岩坳边缘。他猛地停住,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那岩坳下的阴影里,不是岩石的纹理!是……攒动的人头!还有低伏的马匹轮廓!虽然看不真切面容,但那绝不是自然之物该有的形状!紧接着,他又在附近几处岩石缝隙和低洼处,发现了更多类似的、刻意隐藏的踪迹。星星点点,影影绰绰,像是黑暗里滋生的毒菇。
“敌……敌袭!”王大眼猛地放下望远镜,因为恐惧和激动,声音都变了调,扯开嗓子嘶吼起来,“北面!鬼哭岭!有埋伏!好多鞑子!”
凄厉的警锣声瞬间撕裂了青崖关黎明前的寂静!“铛——铛铛铛——!”
关隘上下,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骤然沸腾。沉睡中的士卒被军官的吼骂和皮靴踢踹声惊醒,手忙脚乱地披甲、抓兵器,涌向各自的防区。火把次第亮起,在城墙上连成一条摇曳的光带。
副将韩奎几乎是踩着警锣的尾音冲上北城墙的。他铠甲未及全披,只套了胸甲,手中提着惯用的厚背砍刀,脸色在火把映照下如同生铁。“多少?距离?动向?”他一把夺过王大眼手里的望远镜,亲自观察。
镜筒里,那片阴影中的伏兵似乎也被关隘的警锣惊动,开始有了更明显的骚动。人影从隐蔽处站起,马匹被牵出,在黎明的微光下,已经能大致分辨出衣甲和旗帜的轮廓。人数……绝不止探子回报的五百!看那铺开的面积和动静,恐怕七八百都不止!而且,其中似乎有相当数量的骑兵。
“狗日的,还真来了,人还不少。”韩奎放下望远镜,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冰冷的杀意。“传令!各队按预定方位上墙!弓弩手上弦!擂木滚石就位!‘虎蹲炮’就位!‘飞鸦队’上西、北两墙!”他的命令清晰而迅速,显然早已推演过无数遍。
孙二狗领命,飞奔下城。片刻后,三门“虎蹲炮”被炮手们奋力推上了北城墙特意加固过的几处宽大垛口后。炮口缓缓调整,指向鬼哭岭的方向。每门炮旁,十名炮手各就各位,虽然不少人脸色发白,呼吸粗重,但手下的动作却严格按照训练了无数次的流程进行:清理炮膛、装填定量的火药包、送入陶弹压实、插入引信……王铁匠和李火药匠穿梭其间,低声提醒着要点,检查着每一个环节。
城下,鞑靼军阵似乎完成了集结。他们没有立即发起冲锋,而是在约三里外列阵。晨曦渐露,已经能看清那是一支混合部队:前面是披着杂色皮袍、手持弯刀圆盾的步兵,中间簇拥着少量身着简陋铁甲、像是头目的人物,两翼则是为数不少、马匹矮壮剽悍的骑兵。他们发出狼嚎般的呼啸,战鼓咚咚敲响,试图用声势震慑关隘守军。
“将军,打不打?”孙二狗跑回韩奎身边,看着远处正在缓慢前压的敌阵,手心全是汗。这个距离,弓箭勉强能及,但威力大减。火炮……训练时最远打过一百五十步(约二百三十米),但那是打固定靶,现在目标在移动,且超过二百步(约三百米),毫无把握。
韩奎眯着眼,估算着距离和敌阵速度。敌人显然知道关隘有了新式火器(之前的侦察哨被拔除,消息可能泄露),并未像以往那样一窝蜂涌上来,而是保持着相对紧凑的阵型,稳步推进,前锋已进入二百五十步左右。
“炮口抬高点,用最大号装药,打他中军!甭管准不准,先给他个下马威!”韩奎咬牙下令。他需要打乱敌人的节奏,挫其锐气。
命令传达。炮手们紧张地调整炮口仰角,装入了标示着“重”字的加量药包。王铁匠亲自检查每门炮的炮身和固定情况。
“一号炮准备完毕!”
“二号炮准备完毕!”
“三号炮准备完毕!”
孙二狗举起令旗,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放!”
三名点火手几乎同时将火绳触向引信。
“嗤——轰!!!”“轰!!!”“轰!!!”
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响,如同晴空炸开的霹雳,压过了关外鞑靼军的鼓噪!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和滚滚浓烟,沉重的炮车猛地向后坐去,撞在后面的沙袋掩体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城墙上下的守军,包括韩奎在内,都是第一次在实战中听到如此近在咫尺的炮声,无不心头剧震,耳膜嗡嗡作响。
而关外正在推进的鞑靼军阵,则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和恐慌。
三枚陶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在嘈杂战场上或许听不清),划过黎明微亮的天际,呈抛物线砸向敌阵。一枚落点稍前,在阵前空地上炸开一团烟尘,碎石四溅,将几名前列的鞑靼步兵惊得连连后退。另一枚则偏向了侧翼,落入一片稀疏的灌木丛,引发一小片混乱。
但第三枚!第三枚陶弹的落点,简直如同神助(或瞎猫碰上死耗子),正好砸进了鞑靼中军略显密集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