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关大捷的详细战报,由韩奎亲自润色、加盖关防大印,连同缴获的几面破损鞑靼旗帜、以及两名伤势较轻的俘虏口供,由加急驿马昼夜不停,先送抵北沧州,再由宋濂附上州衙奏章,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捷报抵达京城那日,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然而,皇极殿内的气氛,却因北疆这份突如其来的捷报,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是役,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新式火器‘虎蹲炮’、‘集火飞鸦’初试锋芒,远慑敌胆,近溃其锋,毙伤俘获甚众,敌酋远遁,边关得安……北沧州吏目林越,督造火器、训导有方,功不可没……”
当值太监尖细的声音,回荡在肃穆的大殿中,将那份充满硝烟与铁血气息的战报内容,清晰地送到每一位朝臣耳中。不少人的眉头挑了起来,眼神中闪过惊异、思索,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虎蹲炮?集火飞鸦?”位列武臣班首的一位老将军低声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名词,花白的眉毛下,目光锐利。他是经历过当年北疆苦战的老将,深知鞑靼骑兵来去如风、攻坚野战的难缠。青崖关他是知道的,驻军不多,地势虽险,但以往能击退同等规模的袭扰已属不易,何曾有过如此“毙伤甚众”、“敌酋远遁”的大胜?且战报中着重提及的,竟是闻所未闻的“火器”之功?
文臣队列中,亦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北沧州?宋濂治下?那个前些年还以贫瘠闻名的边州?还有那林越……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哦,对了,几年前似有奏报,言其献新式农具、兴修水利、防治蝗疫等事,还得过嘉奖,却屡次拒绝入朝。原以为不过是个有些巧思、安于地方的能吏,怎地如今又弄出了如此厉害的军国利器?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此时距林越穿越已过去十多年,老皇帝已驾崩,新帝登基数年)静静听着,手指在鎏金扶手上轻轻叩击。他登基以来,虽励精图治,然北疆边防始终是心头大患,岁币羁縻换来的平静脆弱不堪。这份捷报,无异于久旱后的一声惊雷。
“宋濂奏章中言,此‘虎蹲炮’、‘集火飞鸦’,皆由州衙吏目林越主持研制、督造,并遣工匠赴青崖关训导军卒使用,方有此捷。”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诸卿以为,此人如何?当如何褒奖?”
殿中安静了一瞬。旋即,各种声音响了起来。
有老成持重者出列:“陛下,北疆大捷,实乃陛下洪福,将士忠勇。然火器之事,关乎国本,当慎之又慎。此等利器,若果然神效,当速令兵部、工部详察,若能推广于九边,则国防大固。至于那林越,虽有微功,然其职不过州衙吏目,骤然超擢,恐非赏功之典,可按例升迁,或赏赐金银田宅,以酬其劳。”
立刻有人反驳:“王大人此言差矣!若火器果有奏报所言之功,其利岂止一城一关?此乃经世济国之才!岂可以常例拘之?昔诸葛孔明未出茅庐而定三分,陛下求贤若渴,正宜破格擢用,使其入朝,专司军器营造改良,则我大明武备,必将焕然一新,何惧北虏南倭?”
又有人冷笑:“李大人莫要说得轻易。那林越,数年前朝廷便曾征召,彼时以‘才疏学浅,愿留地方效力’为由推拒。如今虽有小功,然其心是否在朝堂,尚未可知。且火器制作,耗费甚巨,若推广九边,钱粮何出?工匠何来?万一所传不实,或仅偶中,岂不徒耗国帑,贻笑大方?”
“小功?韩奎乃沙场老将,其奏报岂会虚言?至于耗费,若能以火器之利,减省边军伤亡,节省历年巨额边饷,孰轻孰重?”
“纵然有功,然其人屡拒朝廷征召,是无心功名,还是另有隐衷?如此奇技,若不能收归朝廷所用,流落地方,恐非国家之福!”
“陛下,臣闻那林越在北沧州,不仅擅工巧,亦兴农桑,开市易,建学堂,所行颇杂,隐隐有自成一体之势。此番又献火器,其心难测啊……”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了几派。有看重火器潜力、力主重赏召用的;有循规蹈矩、主张按例封赏的;也有对林越屡拒征召和其在地方所为心存疑虑、甚至暗指其有“不臣之心”的。争论声渐渐大了些。
皇帝微微蹙眉,抬手示意。殿内立刻鸦雀无声。
“传旨。”皇帝的声音平稳,“北沧州吏目林越,制器有功,着即擢升为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即刻入京赴任。北沧州火器营造事宜,由工部、兵部遴选修武堂、军器局熟谙工匠,前往接洽厘清,绘图立册,以备查验推广。另,赏北沧州知州宋濂、青崖关副将韩奎及有功将士,兵部议功具奏。”
圣旨一下,既是定论,也是试探。擢升工部主事,品级不算太高,却是京官实职,专司营造,正对口林越所长。同时,派中央部院的专业工匠前往“接洽厘清”,既是对技术的重视,也未尝没有监督和收归国有的意思。
快马携着圣旨和兵部、工部的联合文书,再次奔赴北沧州。这一次,阵仗远比前几次征召要大得多。
十数日后,北沧州衙。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二堂回荡,香案后的宋濂、林越及州衙主要属官跪听完毕。圣旨内容与皇帝在朝堂所议大同小异,只是措辞更为正式和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