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粮刚入仓,空气中还弥漫着新谷的清香和秸秆焚烧的烟火气,北沧州城西二十里的刘家坳,却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恐慌之中。
起初只是村东头赵寡妇家的小儿子闹肚子,上吐下泻。村人都以为是孩子贪嘴,吃了不干净的瓜果,没太在意。可没过两天,赵寡妇自己也倒下了,紧接着,隔壁两家、对门一家,相继有人出现类似症状:发烧、腹痛、拉稀便,严重的一天跑十几趟茅房,腿都软得站不稳。不过四五日功夫,小小的刘家坳,竟有近三成人病倒,多是妇孺老弱。
村里的土郎中看了,开了些止泻温中的草药,却不见大效。病人眼见着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恐慌如同野火,迅速蔓延开来。有人说这是“秋痢”,往年也有,但没这么凶;有人偷偷议论,怕是触怒了哪路鬼神,或是风水出了岔子;更有甚者,联想到前些年听说过的“人瘟”,吓得连夜收拾细软,想投奔外县的亲戚。
消息传到州城时,已有些滞后。宋濂闻报,立刻派了州城惠民药局的一名老大夫,带着两名学徒并一些常用药材,赶往刘家坳。同时,也让人告知了林越。
林越正在工学斋与工匠们讨论如何改进水井的汲水装置,听到“刘家坳多人腹泻发热”的消息,心头便是一紧。集体性、短时间内爆发的腹泻发热,在现代社会,首先就要考虑水源污染或食物中毒,以及是否具有传染性。在这个时代,卫生条件普遍不佳,尤其是乡村,人畜饮水往往同源,垃圾粪便处理随意,一旦有病源引入,极易造成流行。
他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叫上铁蛋,又去药局多拿了些艾草、石灰,快马赶往刘家坳。
赶到刘家坳时,已是下午。村子不大,约莫五六十户人家,依着一条从北山流下的小溪而建。此时,村中一片死寂,几乎不见人影,偶有炊烟升起,也显得有气无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草药、秽物和焦躁不安的气味。
老大夫正在村中祠堂临时辟出的“诊室”里给病人切脉,眉头紧锁。见到林越,连忙起身:“林先生,您来了。情形不妙啊,病势来得急,症状相似,像是‘时疫霍乱’之属,但又有些不同。老朽已用了黄连、葛根、茯苓等清利湿热之药,奈何病人底子弱,见效甚慢。且……看这蔓延之势,恐非单一病家饮食不洁所致。”
林越点头,先去看望了病人。几个重病者躺在祠堂角落的草席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身下垫着的稻草已被污物浸透,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照顾他们的家人也是面带忧色,神色疲惫。
“病家饮水从何而来?”林越问陪同的村里甲首。
甲首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愁容满面:“回先生话,咱们村主要就靠村头那口老井,还有屋后的小溪。井水甜,平日里吃用都靠它。小溪水用来洗衣、饮牲口。”
“带我去看看水井和小溪。”林越道。
水井位于村头一棵老槐树下,石砌的井台有些破损,井口不大。林越让人打上一桶水,水质看起来尚算清澈,但凑近细闻,隐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味。他仔细观察井台周围,发现不远处就有几处鸡鸭散养的痕迹,地面污秽。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井台内侧靠近水面的石壁上,能看到一层滑腻的青苔,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在蠕动。
小溪在村后,水流不大,还算清澈。但溯溪而上不远,林越就看到溪边散布着几处倾倒生活垃圾和刷洗马桶的痕迹,甚至有一处简易的猪圈,半截栅栏就插在溪水里。
“平日里,刷马桶、倒脏水、洗污物,都在溪边?”林越问。
甲首有些尴尬地点点头:“是……都是这么做的,方便。井水金贵,吃用还嫌不够,哪能糟蹋。”
林越又走访了几户病家和非病家,仔细询问了他们近日的饮食(主要都是自家产的粮食菜蔬,并无特殊)、有无接触病死畜禽(近期并无)、以及个人的清洁习惯。他发现,无论是病家还是未病之家,许多人的个人卫生习惯都相当粗疏。饭前便后洗手的极少,多是随意在衣襟或抹布上擦擦了事;饮水多是直接舀起井水或溪水就喝,很少煮沸;衣服被褥浆洗也不勤,尤其是劳力们干完活,一身汗泥,常常倒头就睡;村里孩童更是整天泥里土里打滚,手脸脏污。
心中大致有了判断。这很可能是一次介水传播的肠道传染病爆发,污染源极可能是被粪便、垃圾污染的井水或溪水,加上村民不良的个人卫生习惯,导致了疫情的快速扩散。
回到祠堂,林越将观察所见和分析,简单向老大夫和甲首说明。他没有提“细菌”、“病毒”这些超越时代的概念,而是用“秽气”、“病邪”、“虫毒”等他们能理解的说法。
“眼下当务之急,一是隔离救治,防止再传;二是切断病源,清洁环境;三是教导村民,养成防病习惯。”林越沉声道,“甲首,请您立刻召集村里还能动的人手,听我安排。”
甲首见州城来的先生说得头头是道,且亲力亲为,心中安定不少,连忙应下。
林越迅速布置:
第一,将所有确诊病人集中安置在祠堂通风较好的偏间,与未病者隔开。专人照顾,照顾者需用布巾掩住口鼻,接触病人或污物后必须用“药水”(林越带来的浓艾草水加少许石灰)洗手。病人粪便、呕吐物及污染物品,集中用石灰覆盖深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