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六月二十九,陇山二道防线。
烈日当空,黄土飞扬。张济站在三丈高的土墙上,手搭凉棚向东望去。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同黄色的巨龙正在逼近。那是吕布的中军——三万步骑混合部队,旌旗如林,矛戟映日。
“将军,探马来报,吕布距此已不足五里!”副将王方急步上前,甲叶铿锵作响。
张济面色凝重。他麾下只有八千守军,其中大半是经历过陇关失守的残兵。虽然这道土墙比陇关更加坚固,墙前挖了三条壕沟,插满尖木,但面对吕布亲自率领的大军,能否守住仍是未知数。
“滚木礌石可备足了?”张济问。
“备足了!墙后堆积如山,还有五十口大锅正在熬煮金汁。”王方答道,“弓箭手每人配箭百支,弩车二十架已就位。”
张济点点头,目光又转向西南方向。那里是马超援军应来的方位。贾诩三日前传信,说马超已率两万西凉铁骑从金城出发,按行程今日当至。
“马超军可有消息?”
“尚无。”王方犹豫道,“将军,马腾与咱们素有旧怨,他真会来援吗?”
“唇亡齿寒,马寿成不是蠢人。”张济嘴上这么说,心中却也忐忑。凉州三雄互相攻伐多年,信任早已荡然无存。若非吕布这个大敌当前,牛辅、马腾、韩遂绝无可能联手。
正思索间,东方传来震天战鼓声。
咚!咚!咚!
鼓声沉稳有力,每一声都敲在守军心头。烟尘中,吕布军的先锋部队已经现身。那是郝萌率领的一万骑兵,清一色的并州骏马,马背上的骑士皆着皮甲,手持长矛或环首刀。骑兵队伍在距离土墙两里处停下,向两侧展开,让出中间通道。
随后出现的是吕布的中军主力。
三万步卒分成三个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推进。最前方是重甲步兵,人人披挂铁甲,手持大盾和长枪;中间是弓弩手,背负箭囊,腰挎短刀;后方是戟兵和刀盾手。方阵之间,数十辆攻城器械被牛马拖拽着缓缓前行——冲车、云梯、井阑,一应俱全。
中军大旗下,吕布骑赤兔马缓缓而出。
这位天下第一勇将今日换了一身装束。紫金冠换成更加轻便的束发铜冠,兽面吞头连环铠外罩一件猩红战袍,方天画戟横在马鞍上。他年过四十,但岁月似乎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面庞依然英武,双目如电。
“张济!”吕布策马至壕沟前百步,声如洪钟,“陇关已破,汝这土墙能挡我几日?不如早降,本侯饶你不死!”
土墙上,张济握紧刀柄,高声道:“吕布!凉州非你司隶,此地羌汉混杂,山高谷深,你六万大军孤军深入,粮草能撑几时?我劝你速速退兵,免得身败名裂!”
吕布哈哈大笑:“区区凉州,弹丸之地,也敢妄言阻我大军?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天下精锐!”
他转头喝道:“郝萌!”
“末将在!”郝萌策马出列。这员将领年约三十,面皮黝黑,使一杆长矛。
“率你部骑兵,绕到土墙西侧,防止守军突围。”
“诺!”
“臧霸!”
臧霸拍马上前。他原是泰山贼寇,后归顺吕布,生得五大三粗,满脸虬髯,使一对铁鞭。
“命你率五千步卒,填平第一道壕沟!”
“得令!”
吕布又看向身边一位白面将领:“曹性。”
曹性在吕布麾下以箭术闻名,能百步穿杨。他拱手道:“温侯有何吩咐?”
“你率弓弩手三千,压制墙头守军,掩护填壕。”
“遵命!”
分派完毕,吕布方天画戟前指:“进攻!”
战鼓再次擂响,这次节奏急促,如同暴风骤雨。
臧霸率五千步卒推着数百辆填壕车冲出阵型。这些车辆简陋,不过是木板钉成的箱子,装满泥土。士卒们躲在车后,奋力向前推进。
“放箭!”张济大喝。
墙头箭如雨下。但曹性的弓弩手立即还击。三千弓弩手分三波轮射,箭矢连绵不绝,压得守军不敢露头。臧霸的填壕队趁机冲至壕沟边,将车中泥土倾倒进去。
第一道壕沟宽两丈,深一丈,要填平谈何容易。守军虽被压制,但仍有悍不畏死者探身放箭。不断有填壕士卒中箭倒地,鲜血染红黄土。
“弩车!”张济急令。
二十架弩车从墙后推出,这些床弩威力巨大,弩矢有婴儿手臂粗细,射程可达三百步。机括声响,二十支巨弩破空而出。
噗噗噗!
巨弩穿透填壕车的木板,将后面的士卒钉在地上。一支弩矢甚至连续贯穿三人,场面惨烈。
臧霸大怒,亲自率亲卫队冲上前。他舞动双鞭,拨打箭矢,竟冒着箭雨冲到壕沟边,将一辆填壕车整个推入沟中。
“将军小心!”亲卫急呼。
一支冷箭射来,臧霸侧身躲过,箭矢擦着肩甲掠过,带起一串火星。他面不改色,继续指挥填壕。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一个时辰。
烈日当空,酷热难耐。战场上尸横遍地,血腥味混杂着尘土味,令人作呕。第一道壕沟已被填平大半,但臧霸部伤亡惨重,五千人折损近千。
吕布在阵前观战,眉头微蹙。他没想到这道土墙的防守如此顽强。张济虽是败军之将,但用兵老道,守御得法。
“温侯,如此强攻伤亡太大。”身边谋士许汜劝道。许汜原是陈宫副手,此次随军参谋。
吕布冷哼:“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传令成廉,率第二队上去,接替臧霸!”
许汜还想再劝,但见吕布面色不悦,只得咽下话语。
第二波填壕队又冲上去。战斗从上午持续到午后,三条壕沟终于被填平两条。吕布军付出了三千余人的代价,而守军也伤亡近两千。
土墙上,张济盔甲染血,左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仍在指挥。他望着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心中发沉。这才是第一天,若马超援军再不至,这道墙最多能守三日。
“将军,箭矢快用完了!”王方急报,“滚木礌石也消耗过半!”
张济咬牙:“拆民房!把梁木、石块都搬上来!”
正此时,西南方向突然传来号角声。
呜——呜——
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回荡在山谷间。张济精神一振,极目望去。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迅速蔓延,那是骑兵,成千上万的骑兵!
马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马超!马超来了!”墙头守军欢呼起来。
张济长舒一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马超军来的时机太巧——正好在吕布军久攻不下、士气受挫之时。这位锦马超,恐怕不只是来解围的。
墙下,吕布也看到了西南方的烟尘。
“温侯,是西凉骑兵!”曹性急报,“看旗号是马超,兵力约两万!”
吕布眯起眼睛,非但不惧,反而露出兴奋之色:“马超?马腾那羌种的儿子?来得正好!本侯正要会会西凉铁骑!”
许汜急忙劝道:“温侯不可轻敌!我军攻城半日,士卒疲惫,马超以逸待劳,此时交战不利。不如暂退,整军再战。”
“退?”吕布冷笑,“我吕布纵横天下,何时退过?传令:郝萌骑兵转向西南,正面迎击马超。臧霸部继续攻城,今日务必破墙!”
“温侯三思!”许汜跪地恳求,“马超既至,马腾、韩遂必已联手。我军孤军深入,若被两面夹击……”
“闭嘴!”吕布怒喝,“再敢乱我军心,立斩!”
许汜面色惨白,不敢再言。
战鼓变换节奏,郝萌的一万骑兵转向西南,在平原上摆开阵型。这些并州骑兵久经战阵,面对两倍于己的西凉铁骑,毫无惧色。
西南方,马超军已至三里外。
马超一马当先,白马银枪,白袍银甲,在阳光下耀眼夺目。他年方二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有羌人血统的深邃轮廓,当真配得上“锦马超”的称号。
身后,庞德、马岱分列左右。庞德使大刀,面色沉毅;马岱使长枪,年轻气盛。两万西凉铁骑缓缓停下,军容严整,鸦雀无声。
马超勒马,远眺吕布军阵。他自幼听父亲讲述吕布勇武,天下无双,心中早就存了较量的念头。今日一见,吕布军果然精锐,但那又如何?西凉铁骑才是天下最强的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