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决定绝非一时兴起的选择。
接连几个夜晚,郡守府那间用作临时议事堂的书房总是灯火长明。
窗户纸上,映出两个对坐研谈的身影,时而靠近低语,时而起身指向铺满桌案的大幅舆图。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茶气和思虑。
月梨与谢宴和花了大量时间,将各方情报与自身处境反复权衡。
谢宴和凭着对各地藩王脾性与实力的深刻了解,上官明远通过旧日官场脉络与江湖渠道搜集的密报,再加上他们此刻偏居东南一隅的现实位置,被一条条铺陈在烛火下仔细剖析。
最终,谢宴和亲手在定北军三个字上划下了一道否决的横线。
“此路不通。”
他指尖点在地图上那遥远的北方,声音带着克制。
“霁川地处东南,与定北军驻地南北悬隔,几乎成对角线。我们虽暂时封住了霁川变故的消息,但一旦我们动身向北移动,目标过大,沿途关隘州府众多,难保行踪不泄。届时,不仅我们自身陷入被动,更会直接牵连霁川,令上官先生与此地百姓暴露于谢冲的屠刀之下。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山川脉络向南移动,最终停在那个熟悉又刺眼的名字上——边城。
谢宴和的指尖重重落下,“而这里,是我们的机会,也是我们必须去的地方。”
烛火跳跃,照亮舆图上边城的标记。
他继续分析,条理分明,却难掩语中对边军现状的痛心。
“边城虽属南方,却与霁川相距最近,山川地势利于隐蔽行进。驻守的武威王,往前几辈尚算勇武,但这些年耽于享乐,传到如今的武威王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边军实权旁落于其世子之手。从范凌舟将军父子的遭遇便可知,这位世子品性低劣,治军无方,只知媚上揽权。当年追随我祖父征伐天下的那支铁血边军,早已被侵蚀得面目全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尽是冰冷的锐光。
“更重要的是,根据我逃离京城前获得的最新线报,武威王世子早已暗中投靠谢冲,并在夺宫之变中出了大力。谢冲麾下,至少有四成武力源自边军精锐的抽调。由此推断——”
他看向月梨,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得出同一个结论。
“如今仍留守边城的军队,数量必然大减,且多为老弱或被排挤的部属,战力与防备,都已空虚至极。”
推演至此,谢宴和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忧愤再难抑制。
他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檀木桌案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烛火剧烈摇曳,笔架上的毛笔轻轻碰撞。
“边城乃大谢南疆门户,抵御蛮夷的第一道屏障!”
他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额角青筋隐现,“谢冲为了一己权位,竟敢如此釜底抽薪,调走边防精锐。倘若此时城外蛮族得知虚实,挥兵来犯,边城拿什么去守?那里的百姓和国土,在他眼中究竟算什么?”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和烛芯哔剥的轻响。
月梨静静看着他因国事而震怒的模样,等他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若我们真能拿下边城,掌控剩余的边军……你打算如何?是即刻以此为基,起兵北上,直捣京城么?”
这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是急于复仇夺位,还是心有更大格局?
谢宴和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未曾经历一丝纠结与权衡,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月梨眸光微动,继续追问,语气更紧一步:“那你想如何做?”
谢宴和转过身,面对着她,也仿佛面对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国土。
“拿下边军,首要目的绝非仅仅为了我手中多一份争权的兵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