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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飞时,听见她在身后轻声说:“小心路上的蜘蛛网,透明的,挂在草丛间,专门逮会飞的。”
这是朝生收到的第一个善意警告。
朝生沿着山坡向上飞。草丛越来越高,从贴地的车前草到没过膝盖的狗尾巴草,再到齐腰的野蒿。世界在眼中展开前所未有的细节:蚂蚁列队行进,扛着比身体大数倍的食物残渣;瓢虫在叶片背面产下橙黄色的卵;露珠在蛛网上串成水晶项链,蜘蛛静伏中央,像个耐心的猎手。
朝生小心避开那些透明的死亡陷阱。
“喂,急什么?”一只蜻蜓拦在朝生面前,四片翅膀像绷紧的琉璃,复眼占据了大半头部,闪着金属光泽。
“我要去山顶。”朝生说。
“山顶?”蜻蜓发出嗡嗡的笑声,翅膀振动出残影,“我活了三个夏天,每天在这片水域捕食,从没去过山顶。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没必要。这里有水,有食物,有晒太阳的石头。山顶有什么?风更大,更冷,连只像样的飞虫都没有。你们蜉蝣啊,就是活得太短,才总想些不切实际的事。”
“也许正因为活得短,才更想看得多。”朝生说。
蜻蜓歪着头看,复眼里闪过无数个朝生的倒影:“有意思。我吃过的蜉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通常他们只顾着交配,慌慌张张,很容易逮。你不一样,不过别担心,我今天饱了。”
它让开路:“去吧,思想者。如果你能活着下山,告诉我山顶是不是真的离太阳更近。”
朝生继续向上。树木出现了,先是低矮的灌木,然后是高大的乔木。阳光被枝叶裁剪成碎片,洒在林间空地上,光斑随着微风摇曳。朝生第一次看见“影子”那是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在落叶铺成的地毯上移动。原来朝生不止是看到的,也是被看到的。
“你迷路了吗?”
声音很沉,来自下方。朝生低头,看见一段布满苔藓的朽木,上面趴着一只蜗牛,壳是螺旋的褐黄色,触角缓缓探出。
“我在去山顶的路上。”朝生说。
“山顶……”蜗牛缓缓挪动,身后留下银亮的涎线,“我祖父的祖父曾去过。他说,花了一整个夏天。回来时背壳都被晒裂了。你飞的话,快很多。不过为什么去山顶?那里只有石头和风。”
“我想知道,从最高处看世界是什么样子。”朝生说。
“从最高处...”蜗牛沉默了一会儿,朝生能听见它咀嚼苔藓的细微声响,“我祖父的祖父说,从山顶往下看,河流像一根银线,树林像绿色的苔藓,连最大的石头也小得像沙粒。他说,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有多渺小,也明白了自己背着的壳有多重。回来后,他再也不肯离开这片潮湿的木头。”
“他后悔去吗?”
“不。他说,看过山顶的蜗牛,和没看过的,活在两个世界。”蜗牛慢慢缩回壳里,“快去吧,太阳走得比你想象的快。”
朝生道了谢,再次起飞。穿过树林时,见到了前所未见的景象:树干上层层叠叠的真菌,像小小的梯田;啄木鸟叩击树皮的笃笃声,节奏分明;松鼠在枝杈间跳跃,毛茸茸的尾巴是完美的平衡杆。生命以如此繁多的形态存在着,每一种都有其节奏——啄木鸟以季节为单位,松鼠以年为单位,树木以十年、百年为单位。
而朝生暮死,以日为单位,生生死死,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