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煤油灯把潮气蒸成了晕开的光。江鸥盯着桌面上那封摊开的信,手指在“听雨轩”三个字上来回摩挲,纸边已经起了毛。
“你不能去。”他第三次说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茯苓坐在他对面,正往发髻里藏一枚细如发卡的刀片。闻言她抬起眼:“那谁去?”
“我去。”江鸥挺直背,“我年纪大,经验比你多,就算——”
“就算死了也不可惜?”茯苓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江鸥同志,影佐要的是‘掌柜’,不是你。你去了,他立刻会知道抓错了人,然后全城搜捕真正的目标。到时候损失更大。”
江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抓起桌上的粗陶茶缸灌了一口,水早就凉了,涩得他皱紧眉。
“那就不去!”他把茶缸重重放下,“我们现在就安排撤离,今晚就走,去鄂西,去重庆——”
“然后让影佐拿着那份真名单,把武汉的同志一个个挖出来?”茯苓藏好刀片,开始检查旗袍侧缝的暗袋,里面有三片磺胺、一小卷绷带、还有颗绿豆大小的氰化物胶囊,“方觉民、刘铁山、教会医院的陈护士、租界的郑教授……名单上二十七个人,江鸥,你能在一夜之间把二十七个人全撤走还不被察觉吗?”
密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噼啪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宵禁前最后一批黄包车跑过的声音。
江鸥低下头,双手撑着额角。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老了十岁。
“我答应过姚慧,”他声音哑得厉害,“答应过她照顾好你。”
茯苓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看向墙角的阴影,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她好像看见了姚慧的脸,带着那种永远温婉又坚定的笑容。
“姚慧姐教我的第一课,”她轻声说,“就是该牺牲的时候,不能犹豫。”
“可这不值得!”江鸥猛地抬头,眼睛红了,“用你去换那份名单?就算名单是真的,就算上面真有二十七个人——茯苓,你比二十七个人加起来都重要!你是我们在武汉的眼睛、耳朵、脑子!没了你,这网络就瘫了一半!”
“所以更要去。”茯苓合上暗袋的纽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影佐现在只知道有个‘掌柜’,但他不确定‘掌柜’的能量有多大,不确定这个网络有多深。我去了,他才会把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才会觉得‘抓到大鱼了’。这样……”她顿了顿,“你们才有时间把真正的核心撤走。”
江鸥盯着她看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流动,明明灭灭。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这姑娘的样子——刚从上海撤过来,瘦得厉害,但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姚慧拉着她的手说:“江鸥,这是茯苓,以后她跟我。”
如今姚慧躺在不知哪里的地下,而茯苓要往另一个地下走。
“有什么要交代的?”他终于问,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但那冷静底下裂着缝。
茯苓从贴身内袋取出个蜡封的金属管,拇指大小,推过桌面:“真名单的微缩胶卷,还有武汉七个核心节点的应急联络方式。如果我回不来,销毁原件,把备份送出去。”
江鸥接过,管子还带着体温。他攥紧了,指节发白。
“还有这个。”茯苓又推过来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是我对影佐行为模式的分析。他习惯用三重陷阱:第一层是明显的,第二层藏在第一层埋伏的人,第二层是茶楼里的机关,第三层……”她停了一下,“可能是某种心理战术。比如,他根本不会亲自去。”
江鸥展开纸快速浏览。字很小,但工整,每条分析后面都跟着概率评估和应对建议。最后一行写着:“若影佐未现身,则其目标非抓捕,乃测试。测试我的反应,测试我方救援能力,测试网络应变模式。”
“所以你判断他不会杀你?”江鸥抬头。
“不会当场杀。”茯苓纠正,“活着的‘掌柜’比死的值钱。他会审讯,会用我当饵,会想挖出整个网络。”
“那你还——”
“正因为这样,我才有可能活着出来。”茯苓站起来,开始检查袖口的暗扣,“只要活着,就有机会。而只要我在他手里,你们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她说得那么平静,好像不是在讨论自己的生死,而是在算一笔账。江鸥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李舟那边……”他艰难地开口,“他知道了吗?”
“我让人递了话,让他别插手。”茯苓走到墙边的镜子前,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人穿着月白旗袍,素净得像女学生,只有眼睛深得望不见底,“但以他的性子,恐怕会来。”
“要拦住吗?”
茯苓对着镜子沉默了几秒。“拦不住。但可以……利用。”
“利用?”江鸥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