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织成帘,将听雨轩与外面的世界隔开。茯苓的脚步声在楼梯上逐渐远去,最终被淅沥的雨声吞没。
影佐祯昭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撑伞走入雨幕,像一滴水汇入江河。他脸上的儒雅面具早已卸下,此刻浮现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阁下。”黑衣男子无声地出现在楼梯口,“要跟吗?”
“跟。”影佐说,声音很轻,“但别跟太近。”
“是。”
黑衣人退下后,影佐走回茶案边。他端起茯苓用过的那只白瓷杯,杯沿有极淡的口红印——她刚才说话时下意识抿过杯沿。
他把杯子举到灯下看。瓷很薄,透光,像某种易碎的东西。
“李舟。”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尝某种新发现的线索。
三天前,情报课送来一份分析报告。第十七页,用红笔圈出了一段话:“军统武汉站副处长李舟,近三个月活动轨迹与‘幽灵’疑似重叠三次。均为非任务时段,理由牵强。”
当时他没在意。军统的人出现在地下党活动区域,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反侦察。但现在想来……
影佐放下杯子,从羽织内袋取出个皮质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
疑点:
1.慈云阁情报点,李舟出现频率异常。
2.码头冲突平息当日,李舟的车曾出现在附近。
3.名单泄露前夜,李舟值夜班,但监控显示其离开岗位37分钟。
每个疑点单独看都能解释。但放在一起……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墙边的电话机前,摇动手柄。
“接高桥。”
等待的十几秒里,他看着窗外。雨中的长江像条巨大的灰蛇,缓慢地蠕动。
“高桥。”电话接通后,他直接说,“查李舟。所有资料,从黄埔时期到现在。特别是……他在上海那段经历。”
“上海?”高桥的声音有些迟疑,“他在上海站待过两年,但档案很干净。”
“太干净的就重查。”影佐说,“找当年在上海和他共事过的人,还活着的。用任何方法,问出真话。”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窗前沉思。
如果李舟真是茯苓的软肋,那这根软肋该怎么用?
直接抓?不行。军统的人,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动。而且打草惊蛇。
威胁?怎么威胁?茯苓刚才的表现已经说明,她不怕死。但不怕死的人,往往怕别的东西。
影佐想起很多年前,在东京审一个共党分子。那人也是不怕死,枪顶在头上还在笑。后来他们当着他的面,抓了他女儿——不是要杀,只是抓。那人就崩溃了,什么都招。
人都有怕的东西。怕的不是自己死,是怕在乎的人因自己而死。
窗外的雨声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哨音——三短一长,是他手下发出的信号:目标已离开监控范围。
影佐走到楼梯口,对
“可是阁下——”
“我说让她走。”
楼下安静了。影佐重新回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江滩。雨幕中,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
茯苓在雨里走了很久。
她没往城里走,反而沿着江堤往上游去。雨打湿了旗袍下摆,布料黏在腿上,很沉。手里的油纸伞在风里摇晃,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影佐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李舟……若因你而死,你这‘道’,还守得住吗?”
她停下脚步,靠在堤边一棵老柳树上。树干粗糙,硌着背。雨从树叶间隙漏下来,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上海那个雨夜,李舟中弹后苍白的脸。他躺在仓库地上,血从指缝渗出来,却还在说:“你快走……”
长江边那次碰面,他把烧成灰的情报递给她,手在抖。她说谢谢,他说不用,然后转身就走,背影在晨雾里很快模糊。
还有慈云阁。她每次去取情报,都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保护——不是江鸥的人,是另一种风格。现在想来,可能是他。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交易。他救她一次,她还他一次,两清。但有些东西,清不了。
雨越下越大。江面上有艘小渔船在风浪里颠簸,船头的马灯晃得像要熄灭。
茯苓从怀里摸出那个小铁盒——江鸥给的,里面是氰化物胶囊。打开,胶丸在黑暗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吃下去,三十秒,一切都结束。影佐的算计,李舟的危险,组织的压力……都跟她无关了。
她捏起胶囊,举到嘴边。
然后停住。
江对岸突然亮起一束光,是探照灯,扫过江面,又灭掉。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规律地明灭。
摩斯码。短,长,短短。A。短,长,短。R。长,短,长。K。
ARK。
方舟。
那是她和江鸥约定的最高级别警报:立即撤离,启动方舟计划。
她把胶囊放回铁盒,扣紧。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她转身,不再沿着江走,而是拐进一条通往城里的石板路。脚步很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经过一个巷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确定是这条路?”
“情报说她会从江边回来……”
茯苓停住,屏息。声音很陌生,不是影佐的人——那些人受过训练,不会在这种距离还能被她听见。
军统?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后退,躲到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从缝隙看出去,巷子里有两个黑影,穿雨衣,看不清脸。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雨里反光——是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