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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红畔绝响(1/2)

雨把听雨轩的灯笼打得透湿,光晕在青石板上化成一摊摊昏黄的水渍。茯苓走下最后一阶楼梯时,木头发出的吱呀声像某种断裂的预告。

影佐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穿过雨幕,清晰得不像隔着两层楼:

“苏小姐,你确定要走进这场雨里?”

茯苓在门口停住,手搭在门闩上。油纸伞的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她脚边聚成一小洼。

“雨总要停的。”她说,没回头。

“但你会先湿透。”影佐的声音近了,他走下了几级楼梯,停在拐角处的阴影里,“也许还会感冒,发烧,最后倒在某个巷子深处——为了一些你称之为‘信念’的虚无之物。”

茯苓转过身。影佐站在楼梯中间,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在暗处,像他这个人一样矛盾。

“影佐先生,”她声音很平静,“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江水一定要往东流?”

“地势使然。”

“那人呢?”茯苓问,“人往哪里流,是什么使然?”

影佐沉默了几秒。“生存。人往能活命的地方流。”

“那如果活命的地方,需要你跪着进去呢?”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混着雨水的土腥味和茶楼里残留的檀香。楼外的长江在黑暗中奔流,声音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

影佐走完最后几级台阶,站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没带武器,和服袖子空荡荡地垂着,但这个距离,空手也能杀人。

“跪着活,比站着死强。”他说,语气像在陈述物理定律,“活着才能改变,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改变什么?”茯苓看着他,“改变成你们希望的样子?那还是我们吗?”

她往前一步,伞沿的水珠甩出一道弧线。

“影佐先生,您读过中国史吗?不是你们编的教科书,是真正的史书。”

“读过一些。”

“那您应该知道‘留取丹心照汗青’这句话。”茯苓说,“文天祥兵败被俘,元世祖给他宰相做,他不做,求死。您觉得他傻吗?”

“理想主义者的悲壮。”

“不。”茯苓摇头,“是清醒。他清醒地知道,一旦跪下,他就不再是文天祥了,只是又一个投降的宋臣。史书上会多一行字,但史书外,那股气——那股能让后人想起来就挺直腰杆的气——就断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们现在做的,就是不让这股气断。今天是我,明天可能是码头一个苦力,后天是学校一个老师。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根绳上的一股,断了,就续上,再断,再续。只要还有一股没断,这根绳就还在。”

影佐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情绪——不是欣赏,是某种接近怜悯的东西。

“可绳子终究会断。历史是胜利者写的,苏小姐。如果我们赢了,百年后没人会记得你们这些‘气’,只会记得大东亚共荣的伟业。”

“那如果赢的是我们呢?”茯苓反问,“如果百年后,中国的孩子在学校里读到这段历史,读到有那么一群人,在枪口下选择了站着死——您觉得,这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影佐不笑了。

“意味着,”茯苓自己回答,“这个民族还有救。意味着再黑的夜,也有人敢点灯。意味着……”她深吸一口气,“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茶楼里彻底安静了。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是雷声还是炮声的闷响。

影佐看了她很久,久到楼外传来两声布谷鸟叫——那是他手下在催促的信号。

“很遗憾。”他终于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凉的平静,“我们无法互相理解。”

“不需要理解。”茯苓说,“只需要各走各的路。”

她拉开门。夜风裹着雨涌进来,吹得她旗袍下摆紧贴在腿上。

“苏小姐。”影佐在身后叫住她,最后一次,“你姐姐姚慧,还在我们控制区。你今天的决定,会影响她的命运。”

茯苓的肩膀僵了一瞬。很细微,但影佐看见了。

她没回头,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出情绪:“姚慧姐教我的最后一课,就是不要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心安。她若在这里,会给我一巴掌,骂我没出息。”

门完全打开了。街上的路灯在雨里晕成一个个模糊的光球,像溺水的月亮。

“对了,”茯苓一只脚迈出门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您知道那份真名单在哪吗?”

影佐没说话。

“在您办公室。”茯苓说,声音里有了极淡的笑意,“第三层抽屉的暗格里。我换走的,是第二层那份——本来也是诱饵。”

说完,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影佐站在原地,直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走上楼。茶案上的茶彻底凉了,他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苦。凉透的龙井有种中药般的涩。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雨丝斜着打进来,落在他的和服袖子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痕。

“阁下。”黑衣人出现在楼梯口,躬身,“按第二套方案,已经布控完成。江边三个点,陆路五个点,她出不了两公里。”

影佐没回头。“抓活的。”

“如果……她反抗?”

“那就让她反抗。”影佐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我要看看,她说的那股‘气’,能撑多久。”

黑衣人退下了。影佐独自站在窗边,看着漆黑的长江。江面上有渔火,一点两点,在雨雾里明明灭灭,像将熄未熄的火种。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东京帝国大学的图书馆里,读到《孟子》里的一句话:“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当时他觉得这是书生的酸腐气。现在他忽然想,也许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民族。

理解不了,就摧毁。

他转身下楼。木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

茯苓走在江堤上。雨变小了,成了细密的雾,黏在皮肤上,冰凉。她没往城里走,反而沿着江往上游去——那里芦苇荡深,路难走,但也更难被围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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