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织,茯苓的手停在楼梯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影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蛇滑过石板:“苏小姐,不想听听李舟的近况吗?”
茯苓的背脊僵了一瞬——极短暂,但足够让影佐捕捉到。
“李舟是谁?”她转过身,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困惑,像在回忆某个模糊的名字,“影佐先生今天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军统武汉站副处长。”影佐缓步下楼,木屐敲在台阶上,一声,一声,“三个月前从上海调来,年轻有为,是戴笠重点培养的苗子。”
茯苓已经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茶楼大堂昏黄的光晕里。雨水顺着伞尖在地面聚成小洼。
“军统的人,与我何干?”她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
影佐停在楼梯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趣的是,这位李副处长近期的活动轨迹,总在你出现的地方附近打转。码头冲突那天,他的车停在两个街区外。慈云阁——哦,就是那个香火冷清的寺庙——他每月至少去三次,而那里刚好是我们截获过几次可疑信号的地方。”
茯苓撑开伞,伞面发出“嘭”的一声轻响。“巧合罢了。武汉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那这个呢?”影佐从和服袖中取出一张照片,轻轻一甩,照片飘然落在茯苓脚边。
照片拍的是夜晚的江滩,模糊,但能辨认出两个人影——一男一女,隔着几步远,都戴着帽子。拍摄角度很远,看不清脸,但女人的身形……
茯苓看都没看照片。“影佐先生若想抓军统的人,直接动手便是,何必与我一个会计说这些?”
她拉开门。夜风和雨一起涌进来,吹得大堂里悬挂的字画哗啦作响。
“苏小姐。”影佐的声音沉下去,“你知不知道,军统对通共者的处置方式?”
茯苓在门槛外停住,半侧过身,伞沿的水珠串成线往下淌。
“与我无关的事,我不关心。”
“如果有关呢?”影佐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门内阴影里,“如果我告诉李副处长的上司,他可能在与共党重要人物秘密接触——你猜,军统的审讯室,会比梅机关温柔多少?”
雨声突然变得很响。
茯苓慢慢转回身,伞面稍稍抬起,露出她平静的脸。大堂的灯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点冷光。
“影佐先生,”她一字一句地说,“您这是……在威胁我?”
“是提醒。”影佐微笑,“提醒你,有些选择,代价不止自己承担。”
当敌人用你在乎的人的性命作筹码,是坚持独善其身,还是被迫妥协?
茯苓看着影佐,看了很久。久到楼外传来货船鸣笛,声音穿过雨幕,闷闷的像叹息。
“影佐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您犯了个错误。”
“哦?”
“您以为所有人都像您一样,做事需要理由,需要算计,需要权衡利弊。”茯苓往前走了一步,跨回门槛内,雨伞在身后合拢,水滴在地板上溅开,“但有些人不是。有些人做事,只是因为觉得该做。”
她盯着影佐的眼睛:“李副处长若是真帮过我,那是他的选择,他的道义。与我无关。同样的,他若因此遭难,也是他的命数,他的因果。您想用他来要挟我——”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
“就像想用绳子拴住江水。徒劳。”
影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茯苓,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一丝强撑的动摇。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真正放下后的平静——放下牵挂,放下软肋,放下所有可能被利用的东西。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心惊。
“你不怕他死?”影佐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疑惑。
“我怕。”茯苓坦然承认,“但我更怕因为我的怕,让更多人死。”
她重新撑开伞,转身走进雨里。这一次,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影佐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街角。雨水被风刮进来,打湿了他的木屐和和服下摆。
黑衣人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阁下,要跟吗?”
“跟。”影佐说,“但别动手。”
“可是——”
“她刚才说的,你听见了?”影佐打断他,“‘就像想用绳子拴住江水’。”
黑衣人低头:“听见了。”
“那你觉得,”影佐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我们能拴住江水吗?”
黑衣人没敢回答。
影佐也不需要答案。他转身走回茶楼,在楼梯口停住,看着地上那张照片——茯苓刚才没捡,甚至没多看一眼。
他弯腰拾起照片,指尖在女人模糊的身影上摩挲。
“查李舟。”他对黑衣人说,“查他的一切。家庭,朋友,在黄埔时的同学,在上海时的同事。每个人,每段关系,都查清楚。”
“您还是觉得——”
“我觉得,”影佐把照片收进袖中,“她越表现得不在乎,越说明她在乎。只是她把这份在乎,藏在了很深的地方。”
他走上楼,木屐声在空荡的茶楼里回响。
“深到连她自己都以为,真的不在乎了。”
·
茯苓在雨里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堵死墙,堆着破木箱和废油桶。
她靠在湿漉漉的砖墙上,闭上眼,深呼吸。手在抖,伞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刚才的平静是装的。每一秒都是装的。
她怕。怕得要命。
怕李舟真的因为她出事,怕他被打上“通共”的标签,怕他被送进军统的刑讯室——那种地方,她听过太多传闻。
如果保护一个人的代价是牺牲另一个人,这算保护还是背叛?
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雾。巷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