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在石台前站了很久。
金光散尽之后,石室里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银白色的狼心在石台上安静地跳动,一缩一缩的,像熟睡的婴儿。陈雪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周小燕和陈小满站在稍远的地方,大气都不敢出。
谁也不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林渊到底看到了什么。但他脸上的泪痕说明了一切。
“林大哥。”陈小满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东西……怎么带回去?”
林渊回过神来,看着那颗狼心。是啊,怎么带回去?它不是石头,不是木头,是一颗活着的、跳动的心。没有盒子能装,没有布能裹。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狼心的表面。
凉的。
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泉水的那种凉。温温的,滑滑的,像摸在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上。狼心被他碰到,跳得更快了一些,光也更亮了。然后,它动了。
不是滚,不是跳,是飘。狼心从石台上飘起来,飘到林渊面前,停住。银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像被人捧住了脸。
陈雪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周小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陈小满握紧了手里的斧头,虽然他知道这东西对斧头可能没什么用。
狼心在林渊面前停了几秒,然后慢慢往下落,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光越来越亮,亮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等光暗下去的时候,狼心不见了。
林渊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服还在,皮肤还在,什么都没变。但他能感觉到,胸口里面多了什么东西。暖暖的,跳动的,和自己的心跳合在一起。
“它……进去了?”陈雪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渊点点头。他能感觉到它。就在心脏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你没事吧?”陈雪伸手摸他的额头,又摸他的胸口。
“没事。”林渊握住她的手,“它不会伤害我。”
陈雪还是不太放心,但看他脸色正常,说话也有力气,才松了口气。
石室里突然暗了下来。狼心离开了石台,那些银白色的光也跟着消失了。只剩下他们手里的手电,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走吧。”林渊说。
四个人转身往回走。来时的路还在,穿过那道已经融化又合上的石门,沿着来时的脚印往上爬。雾还没散,但比来时薄了一些。那些灰色的影子也不见了,整个山谷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爬上山坡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照在山谷里,照在雾上,照在他们身上。林渊站在山顶,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雾还是那层雾,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林渊。”陈雪叫他。
他转过头,跟着大家往山下走。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正江坐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站起来,盯着林渊看了很久。
“进去了?”
林渊点点头。
“拿到了?”
又点点头。
林正江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进来吃饭。”
那天晚上,林渊把山谷里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正江。狼心怎么飘起来,怎么进了他的身体,现在怎么在他胸口里待着。林正江听完,抽了半天烟,才开口:“你爸说的对。狼心不是力量,是记忆。”
他看着林渊,眼神很复杂。“你爸当年也能拿到。但他没拿。他说,这记忆太重了,他扛不住。”
林渊没说话。
“你现在扛住了。”林正江说,“你比你爸强。”
林渊摇摇头。“不是强。是他把路铺好了。”
林正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你爸那个人,一辈子都在铺路。铺好了,自己不走,留给别人走。”
他站起来,拍拍林渊的肩膀。“好好守着。这东西,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像山里的溪水。
狼心在林渊胸口里安了家,每天安安静静地跳动着。有时候半夜,林渊会醒过来,感觉到它在动。不是不舒服,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另一个人在他身体里睡觉,呼吸很轻,很稳。
陈雪问他什么感觉,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空落落的。以前心里总有一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响。现在那个洞被填上了,填得满满的,暖暖的。
周小燕每隔几天就上山来。她说是来送菜,但林渊知道,她是来看狼心的。每次来都要问一句:“它还好吗?”林渊说好,她就放心了,坐一会儿,然后下山。
陈小满一直住在山上,帮忙砍柴挑水,话不多,活干得踏实。林正江说他像年轻时候的赵无咎,一样的话少,一样的肯干。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九月。
九月的一个傍晚,林渊正在菜地里浇水,突然听到山下有动静。不是周小燕的脚步声,也不是孟川的汽车声。是很多人,很多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
他放下水桶,走到山坡边往下看。
山下有一群人,正沿着山路往上走。七八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头,佝偻着背,拄着拐杖。周广财。
林渊握紧手里的铁锹。陈雪从屋里出来,看到山下的人,脸色变了。陈小满跑过来,手里拎着斧头。
“来了。”林渊说。
周广财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停。他身后那几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有的拿着棍子,有的空着手,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们走到木屋前的空地上,停下脚步。周广财抬起头,看着林渊,笑了。
“三天到了。”他说,“考虑得怎么样?”
林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广财也不急,拄着拐杖站着,等了一会儿。“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林渊说。
周广财的笑容收了收。“那你是要反悔?”
“我从来没答应过。”林渊把手里的铁锹插在地上,“狼心不在我手里。它在我身体里。你要拿,就拿我的命。”
周广财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但又不愿意相信。“你爸当年也说过这话。”他说,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说,要拿狼心,先拿他的命。我下不了手。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
他没说下去。
林渊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你和我爸,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广财沉默了很久。“他是我徒弟。”他说,“年轻时候,我在矿场干活,他跟着我学。后来他出息了,我还是个干活的。他不嫌弃我,逢年过节都来看我。有一年我病了,他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
他抬起头,看着林渊。“你爸是个好人。我这辈子,对不起他。”
林渊没说话。
“但狼心的事,我没法退。”周广财的声音又硬了起来,“这东西,你不拿,别人也会拿。与其让别人拿,不如我拿。”
“谁要拿?”林渊问。
周广财看着他,没回答。
“你背后的人。”林渊说,“那些‘外面的人’。他们是谁?”
周广财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你不用知道。”
“我需要知道。”林渊往前走了一步,“我爸信里说,那些人比周文更可怕。他们到底是谁?”
周广财沉默了很长时间。山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身后那些汉子都站着不动,像几根木桩。
“你爸查了那么多年,查到的东西,比你知道的多得多。”他终于开口,“他查到血狼图腾的源头,查到狼心的秘密,也查到那些‘外面的人’。他们是血狼图腾真正的掌控者。”
林渊心里一震。“血狼图腾不是周文在管吗?”
“周文?”周广财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周文就是个傀儡。真正说了算的,是那些人。他们在外面,在很远的地方,盯着这里的一切。血狼图腾、守钥人、献祭、源石,都是他们布的局。”
他看着林渊,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你爸当年想查清楚他们是谁,查到一半,就被发现了。他们派人来警告他,让他停手。他没听,继续查。后来……”
“后来他就死了。”林渊接过话。
周广财点点头。“不是周文杀的。周文没那个胆子。是那些人下的手。周文只是……没有拦着。”
林渊握紧拳头。
“你爸死之前,把狼心的线索藏了起来。那些人找了很多年,没找到。后来你出现了,毁了源石,拿到了狼心。他们知道东西在你手里,就让我来拿。”
“为什么是你?”
周广财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见过你爸最后一面的人。”
林渊愣住了。
“你爸死的那天,我在场。”周广财的声音很低,“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不要恨周文。周文也是被逼的。他说,那些人才是真正的敌人。”
他看着林渊,眼眶有些红。“我答应了他,但我没做到。周文后来做的事,我都知道。我应该拦着他,但我没有。我怕那些人。我怕死。”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赎罪?”林渊问。
周广财摇摇头。“不是赎罪。是没办法。那些人等不及了。他们说,再不拿到狼心,就把这山上的人都杀了。你,你大伯,那个姑娘,那个小伙子,一个都不留。”
林渊心里一紧。
“所以我来求你。”周广财说,“把狼心给我。我拿回去交差,他们就不会来了。”
“你信吗?”林渊看着他,“给了他们,他们就不会来了?”
周广财没说话。
“他们拿到狼心,只会更不会罢休。”林渊说,“我爸信里写了,那些人想要的是血狼的全部力量。拿到狼心,他们就会来拿更多。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周广财沉默了。
“我不会把狼心给任何人。”林渊说,“它在我的身体里,就是我的。谁要拿,就拿我的命。”
周广财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和你爸一样。”他说,“一样的倔,一样的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