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谢谢你。”她把坛子放在桌上,“谢谢你带他去看叔公。”
林渊接过坛子,打开闻了闻。酸酸的,带着白菜的清甜。
“你爸腌的?”
“嗯。他说山上没这东西,让我送来。”
陈雪从厨房出来,看到酸菜,眼睛亮了。“太好了,晚上炖酸菜吃。”
周小燕笑了,在桌边坐下。“林渊哥,我爸还说,让你有空下山去家里坐坐。他说,你一个人在山上,怪孤单的。”
“我不是一个人。”林渊说,“有陈雪,有大伯,有小满。”
周小燕点点头。“也是。但还是去家里坐坐吧,我爸老念叨你。”
林渊答应了。
周小燕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陈小满站起来送她,两个人打着手电,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林正江坐在炕上,看着他们出去,笑了。“这俩孩子,有戏。”
陈雪正在切酸菜,听到这话也笑了。“大伯,您就爱操心这个。”
“那当然。”林正江得意地说,“我这辈子,就这点本事。”
酸菜炖上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从锅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林渊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炖酸菜。冬天的晚上,一家人围在灶台边,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母亲在旁边纳鞋底,父亲讲矿上的事。他坐在中间,听不太懂,但觉得很安心。
现在母亲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但酸菜还是那个味道。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酸的,烫烫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怎么了?”陈雪问。
“没事。”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好吃。”
陈雪看着他,没再问。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吃完饭,陈雪收拾碗筷。林渊坐在门口,看着月亮。风很轻,吹在脸上凉凉的。远处的山上,有什么东西在叫,不知道是鸟还是野兽。
林正江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根烟。林渊接过来了,没抽,放在手里捻着。
“想什么呢?”林正江问。
“想我爸。”
林正江点点头,没说话。
“大伯。”林渊突然开口,“你说,我爸要是还活着,会怎么样?”
林正江想了想。“他会在山上。跟你一样,种菜,砍柴,晒太阳。”
“他不下山?”
“不下。他这个人,不喜欢热闹。城里人多,他嫌吵。山上好,清净。”
他顿了顿,又说:“他会在那棵老松树旁边再搭一间屋,跟你挨着。每天起来,先去看看菜地,再去看看老赵。下午没事,坐在门口看书。晚上喝两盅,跟你唠唠嗑。”
他笑了。“跟你现在一样。”
林渊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要是还活着,该多好。”他说。
林正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活着。在你心里。”
林渊点点头,没再说话。
月亮升到头顶了。山上的风停了,松针也不响了。四周安静得像一切都睡着了。
林渊站起来,把烟放在窗台上,转身进屋。
屋里,陈雪已经铺好了被褥。煤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睡了?”她问。
“睡了。”
他吹灭灯,躺在炕上。陈雪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很熟悉,像是小时候听过。
他翻了个身,也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林渊坐起来,看到陈雪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粥的香气从那边飘过来,混着柴火的味道。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外面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针的味道。
林正江已经坐在门口了,裹着棉袄,眯着眼看远处的山。
“早。”他说。
“早。”林渊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太阳慢慢升高,照在山上,照在树上,照在菜地上。地里的雪已经化完了,露出黑黝黝的泥土。过几天,等天气再暖一点,就可以翻地种菜了。
陈雪在屋里喊吃饭。林渊站起来,扶着林正江进屋。
桌上摆着粥,咸菜,还有几个馒头。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咸菜是周小燕送的,酸酸辣辣,很开胃。馒头是陈雪蒸的,白白胖胖,热腾腾的。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吃完饭,林渊去菜地翻地。陈小满过来帮忙,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地翻了一遍。土很松,铁锹插进去,脚一蹬,手腕一翻,土块应声裂开。翻过的地黑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陈雪在旁边撒种。白菜,萝卜,豆角,葱蒜。一样一样,撒得匀匀的。林正江坐在门口看着,时不时喊一嗓子:
“那边,那边撒少了!”
“左边左边,再撒点!”
“对对对,就这样!”
陈雪被他指挥得满头汗,但没吭声,一把一把撒着。
撒完种,太阳已经偏西了。林渊站在地头,看着那片撒好种子的土地,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什么时候能长出来?”陈雪问。
“快了。”林渊说,“过几天就发芽了。”
陈雪点点头,跟他并肩站着。
太阳慢慢落山,天边红彤彤的,照得山上一片金黄。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地上的银河。
“林渊。”陈雪突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会怎么样?”
林渊想了想。“以后啊,就这样过吧。”
“一直住在山上?”
“一直住在山上。”
“不腻?”
“不腻。”
陈雪笑了。“行,那就一直住着。”
两人站在地头,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天边从红变紫,从紫变蓝,从蓝变黑。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月亮也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辽远。
林正江在屋里喊吃饭。
两人转身往回走。路过老松树的时候,林渊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树还在,枝头又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树下那堆石头已经被野草盖住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他知道,石头还在,埋着的东西也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风吹过松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声什么。听不清,但应该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