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专业的深山测量队,从未失手。
这次的任务是测绘一座从未被开发的原始山脉。
仪器全部失灵,地图上的坐标每天都在移动。
队长说这是正常的地磁现象,直到他在日志上写道:“山是活的,它在看着我们。”
昨晚,队长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在日志上:“不要测量影子。”
今天,我的影子自己站了起来,朝我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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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山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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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雨是从第三天开始下的。不是那种温吞的、林间常见的毛毛雨,而是兜头盖脸,带着重量和冷硬力道的雨箭。浓得化不开的水汽,把绵延无尽的山峦煮成一锅灰绿色的、黏稠的汤。我们的帐篷,还有那些漆成橙红色的仪器箱,就泡在这锅汤的底部,颜色被水汽浸得发暗、发沉,像凝固了的血痂。
我叫陆川,地质测绘局第三勘探队队员。这次任务,代号“踏骸”,目标是面前这座在地图上只有个潦草轮廓、连正式命名都欠奉的——用队长陈厚的话说——“土疙瘩”。队里四个人,陈厚,我,还有老测绘员周海,以及负责设备和后勤的年轻技术员吴浩。任务听起来简单:建立基准点,完成精度地形测绘,采集岩石和深层土壤样本。常规,枯燥,本该如此。
但进山第一天,事情就开始不对劲。首先是那无处不在的、低矮的树。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树,树干扭曲得像垂死挣扎的肢体,表皮是一种不反光的、接近烟灰的褐黑色,虬结着,仿佛无数细小的筋络在皮下搏动。枝叶稀疏,却异常肥厚,颜色是那种吸饱了墨汁的绿,沉沉地坠着。它们长得并不密集,却总能恰好挡住你的去路,或者在你穿过一片稍显开阔的坡地时,无声地围拢过来,像一群沉默的、满怀恶意的观众。
再就是声音。不,应该说是“声音的缺席”。除了雨声,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听不到风声穿过林隙应有的呜咽。只有雨点砸在树叶、帐篷、我们自己雨衣上的噼啪声,单调、固执,敲得人耳膜发胀,心里发空。偶尔,极深的林子深处,会传来一种……“嘎吱”声。不是树枝断裂,更像是什么沉重而潮湿的东西,在极为缓慢地挪动。可当你屏息凝神去捕捉,它又消失了,只剩下雨声,更大、更密。
最直接的异常来自仪器。出发前反复校准过的三台全站仪,两台电子经纬仪,还有那台最新款的、能抗强磁干扰的多功能地质雷达,一进到这片被灰雨笼罩的区域,就像集体得了疟疾。屏幕闪烁,读数乱跳,激光测距的回波信号弱得几乎捕捉不到。GPS更是成了摆设,屏幕上的坐标点像是喝醉了酒,漫无目的地漂移,或者干脆显示“信号丢失”。我们带来的三副备用机械罗盘,指针倒是稳定——稳定地指向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邪门了。”吴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指在平板电脑湿滑的屏幕上徒劳地滑动,试图调出预设的路线图,屏幕却只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强磁干扰?可地质局的先期报告里没提这一带有大型磁铁矿啊。”
周海没吭声,只是蹲在地上,用一块油布反复擦拭他那台老式光学水准仪的目镜。他五十多岁,话极少,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尘土色。听到吴浩的话,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浓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又低下头,继续擦拭。动作很慢,很稳,却莫名给人一种紧绷的感觉。
陈厚从主帐篷里钻出来,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硬朗的下颌。他手里拿着我们人手一本的、包着防水油布的野战日志。
“都记录清楚。”他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有点闷,但不容置疑,“异常现象,仪器状况,每两小时一次,不要漏。坐标漂移?记下漂移的规律和范围。信号丢失?记下丢失的起始点和大致区域。老周,你经验足,带小吴优先排查设备本身故障的可能性。陆川,你跟我,雨小点就出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相对开阔的制高点,试试手动建立基准标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三个,最后落在远处那片被雨雾和怪树模糊了的、起伏的墨绿色山脊线上。
“这山……地形比预想的复杂。设备水土不服也正常。记好日志,保留所有原始数据。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他转身回了帐篷。雨更大了,砸在篷布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我翻开手里的日志,在第一页的“任务记录”栏里写下日期和天气,笔尖在“备注”一项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只写了:“区域信号极弱,部分设备读数异常,原因待查。”
我没写那奇怪的树,也没写那瘆人的寂静和“嘎吱”声。我是搞测量的,我相信刻度、数据和逻辑。那些感觉……也许只是连日阴雨和陌生环境带来的心理压力。
可是,当我合上日志,抬头看向陈厚刚刚凝视的方向时,心脏没来由地重重跳了一下。雨雾之中,那些山峦的轮廓,在某一瞬间,似乎……蠕动了一下?像一头沉睡巨兽不自在的翻身。
我用力眨眨眼。是错觉。当然是错觉。山怎么会动?
只是雨太大了,水汽扭曲了视线。仅此而已。
第二日
雨势稍歇,转为那种无孔不入的潮湿阴冷。能见度好了些,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林间的雾气更浓了,不再是均匀的白,而是丝丝缕缕,贴着地面、缠绕着树干游走,像有了生命的、冰冷的触手。
我和陈厚一早出发,背着沉重的工具包,沿着昨天初步探出的一条崎岖小路,向营地西侧一座相对较高的山脊摸索。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吸饱了水,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只脚,发出“咕唧”的、令人不安的声音。拔出来时,带起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某种隐约甜腻腐朽的气味。那气味粘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那些扭曲的树无声地立在雾中,湿漉漉的叶子偶尔滴下水珠,砸在雨衣兜帽上,“啪”的一声,格外清晰。寂静依然统治着这里。我们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工具包金属部件偶尔的磕碰声,都被这无边的寂静吸收、吞没,显得突兀而孤独。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陈厚停下,举起望远镜观察前方。“前面坡度变陡,树林也密。绕一下,从左边那个缓坡上去。”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左边确实有个坡度稍缓的隆起,但上面光秃秃的,只零星长着几丛低矮的、颜色发黑的灌木。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像是铁锈,又像是干涸的血迹浸入了石头的纹理。
就在我们准备转向时,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在右前方,一片相对茂密的怪树林边缘,雾气略微稀薄的地方,似乎立着什么东西。不是树,形状更规则,更高大,颜色也更深。
“队长,那边……”我低声说,指向那个方向。
陈厚调转望远镜,看了片刻,放下。“像是个石堆。过去看看。”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雾气被我们搅动,不安地翻滚着。距离拉近,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确实是一个石堆,或者说,是一座粗糙的、由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块垒砌起来的锥形塔状物。约一人多高,石块表面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和地衣,但垒砌的痕迹依然可辨,显然是人为的。石堆的顶端,插着几根已经腐朽不堪、颜色发白的木棍,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歪斜着,指向不同的方向。
“猎人的路标?还是……”我猜测着,伸手想去碰触一块看起来松动的石块。
“别动!”陈厚低喝一声,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冷,力气很大。“看地面。”
我低头。石堆的基座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不是石头,是骨头。一些细小的、像是鸟类或小型动物的骨骸,已经发灰发脆。还有几片颜色黯淡、无法辨认原本形状的碎陶片。在这些东西中间,最显眼的,是几个用粗糙石块压着的、折叠起来的暗黄色油纸包,边缘被雨水泡得发毛,但似乎还很完整。
陈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蹲下身,没有去碰那些油纸包,而是用随身的小地质锤,轻轻拨开石堆底部边缘的几块碎石。更多的碎骨和陶片露了出来,混杂在黑色的泥土里。他还发现了几颗表面磨损严重、中间有孔的圆形石子,像是某种原始的珠子或饰品。
“不是路标。”陈厚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祭坛。或者……坟标。”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爬上来。在这片死寂的、连鸟兽都似乎绝迹的深山老林里,出现这样一座明显带着原始祭祀或墓葬意味的石堆,感觉比遇到野兽更让人头皮发麻。是谁垒的?什么时候垒的?为什么垒在这里?那些油纸包里又是什么?
陈厚站起身,从工具包里掏出相机——幸运的是,这台老式数码相机在这种强干扰环境下还能勉强工作,虽然液晶屏时不时闪烁——对着石堆和周围的骨骸、陶片、油纸包,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刺眼地亮起,那一瞬间,石堆黑色的轮廓仿佛活了过来,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记下来。”陈厚一边检查照片,一边对我说,“坐标尽量测准,描述清楚周围环境和这些……物品的状态。不要碰任何东西。我们绕开走。”
我们最终从左边那个裸露的缓坡爬上了山脊。找到一处相对平坦、视野也勉强算开阔的岩石平台。平台表面有风吹雨打的痕迹,但奇怪的是,几乎没有苔藓,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尘。陈厚选定了一点,我们开始艰难地尝试建立简易测量基准。没有稳定的仪器参考,我们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拉皮尺,用指北针(尽管它的指针也在轻微晃动)定方向,用水准仪反复调平。过程繁琐而低效,进展缓慢。
就在我半跪在地上,试图固定一根测钎时,无意间抬头,望向对面更远处、笼罩在浓雾中的另一道更高的山梁。
就在那时,我又看见了。
不是错觉。
对面山腰以上,那片被流动的雾气遮掩、若隐若现的墨绿色“植被”,在某一刻,整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抬升”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又“沉降”回去。不是风吹树动,那是一种更浑厚、更整体的“蠕动”。仿佛那不是山体,而是某种巨兽覆盖着苔藓和森林的、正在缓慢呼吸的脊背。
我僵在原地,测钎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陈厚立刻看过来。“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指向对面。“山……那山……好像在动?”
陈厚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凝神看了很久。雾气缭绕,什么也看不清。他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我脸上刮过。
“陆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昨晚没休息好。眼花了。”
“队长,我真的看见了……”
“我说,你眼花了。”他打断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反驳的严厉,“看好你的测钎和水平仪。我们是测量员,只相信基准点和数据。明白吗?”
我闭上嘴,捡起测钎,手指冰凉。我知道他没看见,或者他拒绝看见。但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无比真实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收工返回营地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经过那座诡异的石堆时,我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雾气中,它静静地矗立着,顶端那些腐朽的木棍,似乎……变换了歪斜的角度?我不确定。也许只是光线和雾气造成的错觉。
就像那会蠕动的山一样。
回到营地,吴浩和周海正在主帐篷里对着摊开的各种仪器和电路板发愁。吴浩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队长,陆哥,”吴浩见到我们,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要哭出来,“设备……不是故障。我们检查了所有接口,电池,主板,甚至换了备用芯片。没问题,硬件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周海接过话头,声音沙哑,“只要一开机,放在营地里,数据就开始乱飘。拿到帐篷外面,飘得更厉害。像是……像是这片地方本身,在干扰它们,或者说,在‘提供’错误的信息。”
陈厚没说话,走到帐篷角落的小折叠桌前,拿起自己的野战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快速地书写。帐篷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外面渐渐沥沥的、永无止境的雨声。
我走到我的铺位旁,也拿出自己的日志。翻开,看着昨天写下的那行字:“区域信号极弱,部分设备读数异常,原因待查。”
原因?硬件无故障,那就是环境。什么样的环境,能让所有电子仪器、甚至机械罗盘都发疯?强磁场?未知辐射?还是……
我的目光落在日志的空白处,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外面那座沉默的、在雨中蒸腾着雾气、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庞大山体。
我提起笔,在“原因待查”
只是把手掌压在冰凉的纸页上,感受着那脉搏的跳动?
我分不清了。
第三日
雨彻底停了,但天光并未因此明亮多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随时能拧出更多阴冷潮湿来。雾气却更加猖獗,不再是游丝,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牛奶般的浊白,将营地、仪器、人影、乃至近处的怪树,都吞没得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米,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缓慢旋转的混沌。
这种天气,野外作业近乎自杀。陈厚下令,今天进行营地内数据整理和设备二次深度检测。
吴浩的眼睛更红了,他几乎一夜没睡,把所有设备的电路图、信号流程图铺了满地,用万用表、信号发生器和那台硕大的、也时不时抽风的示波器反复测试。结果令人绝望。所有仪器,单独测试时,功能基本正常。一旦试图进行实际测量,或者仅仅是长时间开机放置在营地环境中,各种匪夷所思的异常便接踵而至:全站仪测出的角度会在几秒内漂移超过仪器的理论误差极限;地质雷达的屏幕会突然被毫无规律的、尖锐的脉冲杂波淹没;连那几块用于记录数据、理论上隔绝外界干扰的加固型平板电脑,内部存储的坐标文件也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字节错乱,甚至自动生成一些完全不存在的、格式诡异的数据点。
“这不可能……”吴浩喃喃着,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示波器冰凉的金属外壳,“电磁屏蔽是完好的,接地也没问题……除非干扰源就在设备内部,或者……或者物理定律在这里不太一样?”
周海一直沉默地坐在他的铺位角落,擦拭着他那套老古董般的光学仪器。听到吴浩的话,他停下了动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帐篷门口被浓雾封锁的灰白世界。“有些地方,”他缓缓开口,声音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就是不对劲。不是机器的问题,是地的问题。”
陈厚没有参与讨论。他坐在他的折叠桌前,面前摊开着他的日志、地图,还有昨天拍摄的石堆照片打印件。他看得很专注,眉头紧锁,用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做着标记,又不断在日志上记录着什么。他的侧影在帐篷顶部LED冷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僵硬。
午餐是压缩饼干和冰冷的能量胶,大家吃得索然无味。帐篷里弥漫着电子设备发热的淡淡焦糊味、人体散发的潮湿汗味,以及那股从外面渗透进来的、越来越浓郁的甜腻腐朽气息。寂静,比前两日林中的那种死寂更让人窒息。至少在外面,还有雨声。而这里,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毫无意义的蜂鸣或滴答声,以及纸张翻动、笔尖划过的微响。
下午,浓雾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吴浩终于放弃了挣扎,瘫坐在一堆电路板中间,眼神空洞。周海擦拭完最后一片镜片,将工具仔细收好,然后便躺在铺位上,睁着眼望着帐篷顶,一动不动,像一具入殓的尸体。
我受不了这种凝固般的压抑,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重的防雨帘。浓雾立刻翻滚着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我向外望去,能看到的只有最近处那几棵扭曲怪树的模糊黑影,和更远处一片吞噬一切的、蠕动的白。
就在我准备放下帘子时,余光扫到了营地边缘,我们堆放备用燃料和部分工具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模糊的、矮墩墩的黑影,似乎和昨天不太一样。
我心下一动,抓起挂在门口的手电筒,打开。强光刺入浓雾,像一把迟钝的刀,勉强切开一小片昏蒙的光区。我走了过去。
是那堆备用工具。帆布盖着,和岩钉。没什么异常。我松了口气,正要转身,手电光无意间扫过工具堆旁边的地面。
那里,潮湿松软的黑色泥土上,印着一些痕迹。
不是我们的登山靴印。那些印子很浅,边缘模糊,形状……难以形容。有点像巨大的、分叉的趾爪,但又过于圆钝,且排列方式古怪,不像任何已知的动物足迹。更奇怪的是,痕迹从工具堆边开始,延伸出去不到一米,就消失在了浓雾中,仿佛留下它的东西凭空出现,又凭空蒸发。而在痕迹消失的尽头,泥土微微隆起,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像是被什么粘稠的东西浸润过。
我蹲下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伸出手指,想碰一下那隆起的、颜色异常的泥土……
“陆川!”
陈厚的声音猛地从身后帐篷里传来,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惊惶?
我触电般缩回手,站起身,用手电光再次扫过那片区域。浓雾被搅动,那些奇怪的痕迹在光影变幻下更显得扑朔迷离。
我快步走回帐篷。陈厚已经站在门口,脸色在LED灯光下显得铁青。“看见什么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地上……有些奇怪的印子,不像我们的脚印。”我如实回答,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
陈厚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复杂。然后,他大步走出帐篷,走向我指的地方。我跟在后面。
浓雾吞噬了他的背影,也吞噬了手电的光柱。我站在帐篷门口,只能听到他踩着湿软泥土的脚步声,和一两声模糊的、仿佛压抑着情绪的鼻音。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工兵铲,铲头上沾着新鲜的、颜色更深的黑泥。他的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了。
“处理掉了。”他把工兵铲随手靠在帐篷外,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平静,“可能是某种大型腐烂树根被雨水泡胀,顶开了泥土。雾大,你看花了。”
又是“看花了”。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痕迹的形状,那消失的方式,那浸润的泥土……树根?
陈厚没再看我,转身进了帐篷。我跟进去,看见他已经坐回桌前,再次拿起了笔,对着日志,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帐篷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吴浩和周海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疑问,但谁也没敢开口。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浓雾的包裹中缓慢流逝。天光,透过厚重的篷布和浓雾,吝啬地一点点暗下去,最终沉入彻底的、粘稠的黑暗。夜晚降临了。
我们点亮了更多的LED灯,惨白的光照亮了帐篷内部有限的空间,却让帐篷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浓雾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冲破那层薄薄的帆布,闯进来。
晚饭依旧没人有胃口。简单的加热口粮,吃在嘴里味同嚼蜡。我们默默地吃完,默默地收拾。
吴浩试图用卫星电话再次联系山外——进山后,这几乎成了他每日的例行公事和唯一的心理安慰,虽然从未成功过。今天也不例外。听筒里只有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电子噪音,偶尔夹杂着几个扭曲变调、无法辨认的音节,听得人头皮发麻。他沮丧地挂断,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周海早早躺下,面朝帐篷壁,发出轻微而不均匀的鼾声,不知真睡假寐。
陈厚依旧坐在桌前,对着他的日志和地图。他写写停停,有时盯着某处出神很久,有时又快速翻动前面的记录,像是在核对什么。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投出巨大的、摇曳的影子,覆盖了小半个帐篷。
我躺在自己的铺位上,毫无睡意。眼睛闭上,白天看到的“蠕动”的山脊、诡异的石堆、帐篷外奇怪的印迹,还有陈厚那异常严厉又竭力掩饰着什么的眼神,交替闪现。耳朵里充斥着帐篷外呼啸的风声(不知何时起的风),风吹过怪异树梢可能发出的呜咽(也许只是想象),以及那深埋在一切声音之下、若有若无的“嘎吱”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处于半睡半醒之间。帐篷里的灯不知何时调暗了,只剩下陈厚桌上一盏小阅读灯还亮着,在他周围圈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晕。
我微微睁开眼,正好看到陈厚的侧影。他好像终于写完了,放下了笔。但他没有立刻合上日志,而是低头看着刚刚写下的一页,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瞬间完全清醒、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不是看向帐篷里的我们,而是看向了帐篷的某一面帆布墙壁。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仿佛能穿透厚厚的防水布,看到外面浓雾与黑暗深处的东西。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一样。
然后,他用一种极低、极轻,却因为帐篷内死寂而清晰传入我耳中的声音,仿佛梦呓般,对着那面帐篷壁,说了一句:
“山是活的……”
我猛地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补充了后半句,声音更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耳朵:
“……它在看着我们。”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头也低垂下来,许久没有动静。只有那盏小灯,在他头顶投下摇曳不定、鬼气森森的光影。
我死死闭着眼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冲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我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山是活的。
它在看着我们。
队长……疯了?还是……他看到了我们没看到,或者拒绝看到的真相?
那一夜,我再也没能合眼。耳朵里全是自己放大的心跳声,和帐篷外永无止境的、仿佛窃窃私语的风声与“嘎吱”声。
黑暗中,我总觉得帐篷外面,很近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也在静静地站着,聆听着。
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看着”我们。
第四日
天亮了,以一种极其不情愿的方式。浓雾没有丝毫减退,天光只是将笼罩世界的浊白调亮了一些,从深夜的墨乳白变成黎明的灰乳白,仅此而已。帐篷里弥漫着一股通宵未眠的馊味和压抑到极致的恐慌。
陈厚是第一个“正常”起来的。他像往常一样,动作刻板地整理床铺,检查装备,甚至在折叠桌前就着冷水啃压缩饼干时,还摊开了地图,用笔在上面勾画。只是他的眼眶深陷,里面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握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绝口不提昨夜的事,仿佛那只是一场我们共有的、不堪的噩梦。
但我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语调,他转头时脖颈僵硬的弧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吴浩的状态最糟。他几乎没睡,头发蓬乱,眼神涣散,抱着那台毫无反应的卫星电话,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信号……应该有信号……局里会发现我们失联……会派人……”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不确定。
周海依旧沉默,但他擦拭工具的动作更快,更用力,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焦躁。他时不时抬眼,快速扫视帐篷里的每个人,尤其是陈厚,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和一种深沉的疑虑。
早餐在令人牙酸的沉默中结束。陈厚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今天,两个人一组,扩大营地周边勘查范围。主要目标:寻找可能的、地质结构稳定的高地,尝试建立更可靠的信号反射点或物理标记。记录一切异常地貌、植被变化,以及……类似昨天发现的石堆结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保持通讯器打开,虽然可能没用。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远离可视范围。如果遇到无法理解的情况……立即撤回,不要犹豫。”
分组时,陈厚看向我:“陆川,你跟我。”语气不容置疑。
吴浩和周海对视一眼,默默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
我和陈厚选择了向营地北面探索。浓雾如影随形,能见度低得可怕。我们拉开不到五米的距离,就几乎只能看到对方一个模糊的轮廓。脚下的腐殖层依旧湿软粘腻,那甜腻的腐朽气息混合着雾气的湿冷,直往鼻腔和肺里钻,让人头晕目眩。
陈厚走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步都仿佛在试探。他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光束在浓雾中切开一道短暂的光路,照亮前方几米内扭曲的树干和盘根错节的阴影。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停下,用地质锤敲打裸露的岩石,或者蹲下检查地面的土壤和零星散落的、颜色黯淡的碎石。
我跟在他身后,精神高度紧张,目光不断扫视着浓雾中每一个晃动的阴影,耳朵捕捉着除了我们脚步声、呼吸声外的任何异响。那诡异的“嘎吱”声似乎更近了,有时就在左近的雾气深处响起,等你凝神去听,又悄然消失。
我们爬上一段缓坡,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这里的树似乎更稀疏些,但形态也愈发怪诞。有一棵格外粗大的,树干中部扭曲成一个近乎完美的螺旋,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
陈厚在这棵螺旋树前停下,用手电仔细照着树干,尤其是那些剥落的部分。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粗重。
“队长?”我低声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抹过一块暗红色的木质断面。手指收回时,指尖沾上了一些暗红色的、粘稠的……粉末?还是液体?在昏蒙的光线下难以分辨。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极轻地闻了一下,眉头骤然锁紧,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惊骇和厌恶,迅速在裤腿上擦掉了指尖的东西。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要离开空地。
就在这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刮过。不是自然界那种流动的气流,更像是一股从地底深处、或者从浓雾核心喷涌出来的、带着实质般湿冷和腥气的“气团”。它卷动着浓雾,瞬间将我们包裹。
可视距离骤降到几乎面对面都难以辨认。
“陆川!”陈厚的声音在翻滚的雾气中传来,带着急切。
“我在这里!”我大声回应,向他声音的方向挪动。手电光在浓雾中乱晃,只能照亮自己身前一小团混乱的光晕。
就在我试图靠近陈厚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就在那棵螺旋怪树的后面,浓雾被某种力量搅动,形成一个短暂的、模糊的漩涡。漩涡中心,仿佛有一个更高大的、非树非石的轮廓,一闪即逝。
同时,我左耳的微型通讯器里,突然爆出一阵极其尖锐、高亢的电子啸叫,紧接着是密集的、仿佛无数细小金属片刮擦的噪音,中间似乎还夹杂着某种……低语?音节扭曲破碎,无法理解,却直钻脑髓,带来针刺般的剧痛。
“呃啊!”我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了耳朵,通讯器从耳廓里掉出,落在软泥上。
啸叫声戛然而止。
雾气被风吹散了些,能见度恢复了一点。陈厚快步走到我身边,脸色苍白。“怎么了?”
“通讯器……突然噪音……”我喘着气,弯腰捡起那个小东西,它此刻安静得像个死物。
陈厚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通讯器,又抬头望向螺旋树后方那逐渐平息的雾气漩涡,眼神阴鸷。他没有追问细节。
“回去。”他斩钉截铁,“立刻。”
我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林间空地。回程的路上,气氛降到了冰点。陈厚一言不发,走得飞快,我只能拼命跟上。那无处不在的被窥视感,从未如此强烈。我总觉得,在我们身后的浓雾里,在我们两侧那些沉默的怪树后面,有东西在跟随,在移动,隔着那乳白色的帷幕,冷冷地注视着我们仓皇的背影。
回到营地,吴浩和周海已经先一步返回。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吴浩的冲锋衣肩膀处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猛地擦过。周海的裤腿上沾满了更多那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污渍。
“我们遇到了……类似石堆的东西。”吴浩的声音在发抖,语无伦次,“不止一个……好几个……围着一个小水潭……水是黑色的,粘的……老周想取水样,靠近的时候,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或者水边那些石头后面……”
他猛地闭上嘴,脸上血色尽褪。
周海深吸一口气,接口道,声音干涩:“雾气太浓,没看清。但感觉……很不好。那些石堆,像是刚垒好不久,石块是湿的。水潭边的泥地上,有很多脚印……不是我们的,也不是动物的。”他看了陈厚一眼,“和昨天陆川看到的,可能是一种。”
陈厚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肌肉在轻微抽动。他走到帐篷角落,拿起自己的野战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开始记录。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浩和周海也各自拿出日志,机械地写着。帐篷里只剩下书写的声音,和外面越来越凄厉的风声。
下午,我们被困在帐篷里。风越来越大,卷着浓雾,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拍打着篷布,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推搡。温度明显下降,呵气成雾。我们不得不打开了便携式燃气炉,不是为了加热食物,仅仅是为了获取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工作”都成了笑话。我们围坐在炉子边,跳跃的蓝色火苗映照着四张憔悴、惊惶、彼此戒备的脸。没有人说话。恐惧像帐篷里的低温一样,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
我悄悄观察着陈厚。他离炉子最远,身体微微佝偻着,双手插在衣兜里,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跳跃的火苗,却又仿佛穿透了火焰和帐篷,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或者极其深邃的地方。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咀嚼、确认某个念头。
昨晚那句梦呓般的低语,又一次在我脑海中炸响:“山是活的……它在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移开目光,却正好对上吴浩惶惑的双眼。他立刻低下头,假装拨弄炉子的调节阀。周海则垂着眼皮,盯着自己沾满污渍的裤腿,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天书。
时间在风声、寒冷和绝望的沉默中煎熬着流逝。傍晚,我们草草吃了点东西。陈厚第一个吃完,起身走向他的折叠桌,再次拿起了日志和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很久。他放下笔,合上日志,动作有些重。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们三个。他的眼神恢复了某种程度的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今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值夜。两人一组,两小时一轮。我和陆川第一班,老周和吴浩第二班。武器不离身,手电、信号枪准备好。有任何异常动静,不要出去,立刻叫醒所有人。”
武器?我们只有两把用于防身和开路的多功能生存刀,以及一把信号枪。这命令本身,就透露出他已经将我们面临的“东西”,划归到了需要武力戒备的范畴。
没有人提出异议。这种时候,任何明确的指令,哪怕再不合理,也能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夜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重地降临。浓雾在黑夜中变成了吞噬一切的墨汁。风声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嚎,永不停歇。帐篷在风中剧烈摇晃,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或者被外面那无穷的黑暗与恶意撕碎。
我和陈厚穿戴整齐,握着生存刀和强光手电,坐在帐篷门口内侧。我们关闭了帐篷内大部分灯光,只留下角落里一盏最低亮度的小灯,勉强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帐篷外,是无边的黑暗、呼啸的风、以及那仿佛永远在背景里蠢动的“嘎吱”声。帐篷内,是凝滞的冰冷空气,和两个靠得很近、却仿佛隔着无形屏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