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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嘘,山在看你(2/2)

陈厚坐得笔直,像一尊石像,面朝帐篷门帘,一动不动。手电光偶尔扫过他的侧脸,映出一片坚硬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空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我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耳朵捕捉着风声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眼睛透过门帘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片绝对的黑。那被窥视的感觉,此刻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像冰冷的蛛丝,缠绕上我的皮肤,我的脖颈。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怀疑时间是否已经停滞时,陈厚忽然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从怀里掏出了他的野战日志。他并没有翻开,只是用双手紧紧握着它,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油布包裹的日志封面上。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又过了仿佛永恒的一段时间,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血液几乎倒流的事情——

他轻轻掀开了帐篷门帘的一角,很小的一角,只够他把那本野战日志,飞快地、几乎是扔地,塞到了帐篷外面的地上。

紧接着,他迅速拉好门帘,扣紧搭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直,恢复到那尊石像般的状态,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举动从未发生。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我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惊叫出声。他把日志扔出去了?扔到了外面那恐怖的黑夜和浓雾里?为什么?那里面记录了什么?他害怕那本日志留在帐篷里?还是……他想把什么“信息”留给外面?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疯狂冲撞。但我什么也不敢问,什么也不敢做。我只能和他一样,僵硬地坐着,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两个小时,在极致的恐惧和猜疑中,终于熬过去了。叫醒周海和吴浩换班时,他们的眼神同样充满了血丝和惊惧。

我和陈厚躺回各自的铺位。我蜷缩在睡袋里,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眼睛闭不上,耳朵竖着,捕捉着帐篷里每一丝声响。

周海和吴浩坐在了我们刚才的位置。帐篷里重新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炉子微弱的嗡嗡声,和外面永无止境的风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我处于一种极度疲惫又极度清醒的混沌状态。

忽然——

我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来自陈厚的铺位。

我微微睁开眼,借着角落里那点微光,看到陈厚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动作僵硬而缓慢地开始穿鞋,系紧鞋带,然后拿起了他的生存刀和一支手电。

他要出去?!

我几乎要跳起来阻止他,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值夜的周海和吴浩似乎没有察觉,或者,他们假装没有察觉。

陈厚走到了帐篷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做最后的犹豫,或者……倾听。

然后,他极其轻微、快速地,拉开了门帘的搭扣,侧身闪了出去。

门帘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噗”的一声。

他消失了。

消失在帐篷外那吞噬一切的、翻涌着浓雾与未知的黑暗里。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炉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只有那盏小灯,还在角落散发着惨淡的、随时会熄灭的光。

周海和吴浩依旧坐在门口,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他们真的没发现?还是……不敢发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恐惧中缓慢流逝。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陈厚没有回来。

没有任何声音从外面传来。没有呼喊,没有打斗,甚至没有脚步声。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凄厉地嚎叫着。

我躺在睡袋里,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冻成了冰。队长……出去了。走进了那片活着的、看着我们的山的黑暗之中。

他还会回来吗?

他留下的那本日志,还在外面的地上吗?

那本日志里,到底写着什么?

以及……他最后塞出去的那本,是想传递什么?还是想……丢弃什么?

就在极致的恐惧几乎要将我意识吞没时,值夜的周海,忽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半明,一半暗,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我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着我和吴浩铺位的方向,说了三个字:

“……他没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死寂的帐篷里,却重若千钧。

吴浩的铺位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抽泣。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彻底降临。

---

第五日

没有黎明。只有黑暗的浓度,随着时间流逝,极其勉强地稀释成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灰暗。帐篷里,那盏苟延残喘的小灯,在陈厚失踪后不久,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噗”地熄灭了。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连同那无处不在的、甜腻腐朽的气息,一起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吴浩的抽泣声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断续的、压抑的哽咽,最后归于死寂,只剩下粗重而不规则的呼吸。周海在说出“他没了”那三个字后,就再也没动过,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尊彻底风化了的石像,凝固在帐篷门口的位置。

我躺在睡袋里,睁大眼睛,看着头顶帐篷帆布模糊的轮廓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却又异常不可靠。风声是永恒的背景噪音,那诡异的“嘎吱”声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只是我过度紧张的幻觉。有时,我仿佛能听到极其轻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就在帐篷外面很近的地方,像是什么沉重而粘腻的东西在缓缓拖行。但我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我疯狂大脑的造物。

陈厚没有回来。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恐惧拉长、扭曲、碾碎。我们三个还活着的人,被遗弃在这顶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帐篷里,遗弃在这座“活着”的、正“看着”我们的山的腹腔之中。

终于,那灰暗的天光,艰难地透过厚重的帆布和外面依旧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渗入帐篷内部。不是光,更像是一种颜色的渐变,从绝对的墨黑,变成勉强能分辨物体轮廓的深灰。

周海第一个动了起来。他极其缓慢地、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从坐姿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摸索着,重新点燃了便携燃气炉。蓝色的火苗“嘭”地窜起,带来一丝微弱的光和更微弱的热量。火光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深陷的眼窝,那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吴浩也坐了起来,蜷缩着,双手抱着头,肩膀瑟瑟发抖。他的冲锋衣上,昨天被划破的口子显得更大了。

我没有动。身体僵硬冰冷,像不是自己的。

周海没有看我们,也没有说话。他默默地烧了点热水,把水分到三个杯子里,推到我们面前。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燃料味道。我机械地接过来,温水滑过喉咙,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反而激起一阵更深的寒意。

“得出去。”周海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找他。或者……找日志。”

他的目光落在帐篷门口。那里,陈厚昨夜掀开又合拢的门帘,严严实实地垂着,像一道隔开生与死的幕布。

吴浩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交加,混合着绝望和恐惧:“出去?出去送死吗?队长他……他肯定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不然他不会……那本日志!他把日志都扔出去了!外面有东西!我们不能出去!”

“不出去,在这里等死吗?”周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尖锐,“食物还能撑几天?水呢?设备全废了!联系不上外面!等着饿死?渴死?还是等着那东西……进来?”

“那东西”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空气。帐篷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炉火燃烧的嗡嗡声。

我知道周海是对的。困守,只是慢性死亡。但我们出去,面对那座“活”的山,面对浓雾中未知的、带走了陈厚的东西,生还的几率又有多大?

“也许……”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也许队长只是……迷路了。雾太大。他可能就在附近。”这谎言苍白得可笑,但我们都需要一个理由,哪怕是最蹩脚的理由,来支撑自己做出下一个决定。

周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穿好衣服,拿上家伙。”他不再争论,开始检查自己的生存刀,把信号枪插在腰后,又往背包里塞了几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吴浩还在颤抖,但看到周海和我开始准备,求生的本能或许压过了一部分恐惧。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开始往身上套更多衣服,检查自己的装备。

我也起身,动作僵硬。套上冰冷的冲锋衣,系紧鞋带,把生存刀绑在顺手的小腿侧,强光手电检查电量,信号枪的弹药……只有一发。最后一发。

我们互相检查了彼此的装备,没有任何交流。眼神碰撞的瞬间,都飞快地移开,不敢在对方眼中看到和自己一样的、赤裸裸的恐惧。

周海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帐篷门口。他的手放在门帘搭扣上,停顿了几秒。我能看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然后,他猛地拉开了搭扣,掀开了门帘。

浓雾,像等待已久的活物,立刻翻滚着涌了进来,带着比帐篷内更刺骨的寒意和更浓郁的甜腐气息。外面是乳白色的、无边无际的混沌,能见度比昨天更差,或许只有十米,甚至更短。

周海第一个迈了出去,身影迅速被浓雾吞噬了一半。吴浩紧紧跟在他身后,几乎贴着他的背。我最后一个走出帐篷,反手将门帘拉好——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但似乎能带来一点点可怜的心理慰藉。

我们三人呈一个紧密的三角队形,周海在前,我和吴浩稍稍落后左右,背靠着背,缓慢地移动。强光手电的光柱刺入浓雾,像投入牛奶的筷子,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团混乱的光晕和无数悬浮的、缓缓蠕动的水珠。脚下的腐殖层吸饱了夜间的湿气,更加湿滑泥泞,每一步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咕唧”声。

我们首先绕着营地边缘搜索。帐篷在浓雾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橙色影子。我们瞪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处地面,任何一块石头后面。没有陈厚的踪迹,没有搏斗的痕迹,甚至……没有他离开时的脚印。湿软的地面上,只有我们三个刚才走出来时留下的新鲜靴印,除此之外,一片平整。仿佛陈厚是凭空蒸发,或者……被什么东西从空中掠走,没有留下任何接触地面的痕迹。

这个发现让吴浩又开始发抖,牙齿打架的声音清晰可闻。

“日志……”我低声提醒,想起陈厚昨夜塞出去的那本。

我们扩大搜索范围,在帐篷门口附近仔细寻找。手电光扫过潮湿的地面、稀疏的草叶、裸露的树根……

找到了。

就在离帐篷门帘不到三米远的一丛颜色发黑的灌木旁,那本包着军用绿色油布的野战日志,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腐叶上。油布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

它就在那里。仿佛被人轻轻放下,而不是“扔”出来。

周海示意我和吴浩警戒,他自己慢慢走上前,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捡,而是用手电仔细照了照日志周围。地面很平整,只有被雨水和雾气浸润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油布封面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抓起日志,退了回来。

我们三个背靠背围成一圈,周海在中间,我和吴浩举着手电和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翻滚的浓雾。那被窥视的感觉,在我们离开帐篷后,骤然增强了十倍。浓雾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冰冷地、贪婪地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周海快速翻动着日志。前面大部分是陈厚工整的专业记录:坐标、数据、仪器状况、地形描述……虽然夹杂着越来越多的“异常”、“干扰”、“无法解释”等字眼,但至少还在测量的范畴内。

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有书写痕迹的一页。

那正是陈厚昨夜在炉火边写下,后来又带出去的那一页。

周海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急剧收缩。

我和吴浩忍不住侧过头,目光投向那翻开的一页。

纸页上,是陈厚熟悉的、略显潦草但依旧有力的笔迹。但内容,却让我的大脑“嗡”地一声,陷入一片空白。

那一页没有日期,没有时间,只有一行字,用了很大的力气写下,几乎要划破纸张:

“不要测量影子。”

颤抖:

“它在模仿。”

不要测量影子。

它在模仿。

什么意思?影子?谁的影子?山的影子?还是……我们的影子?

“模仿”什么?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我下意识地,几乎是强迫症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浓雾弥漫,光线昏暗,手电光从侧面打来,在我脚边拖出一道模糊的、边缘不断被雾气吞噬又重组的黑色轮廓。

那是我的影子。

它静静地贴在地面的腐叶上,随着我手部轻微的晃动而微微摇曳。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但“不要测量影子”这五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盘踞不去。我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周海“啪”地一声合上了日志,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刀锋般的细线。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回帐篷。马上。”

我们不再搜索陈厚,甚至不敢再多看那本日志一眼。周海把日志紧紧攥在手里,我们三人保持着防御队形,以比出来时更快的速度,几乎是踉跄着冲回了帐篷。

放下门帘,扣紧搭扣,用背抵住冰冷的帆布。我们三个背靠着门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帐篷里那令人作呕的甜腐气息,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安全”。

周海把陈厚的日志扔在折叠桌上,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那本绿色的油布日志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像无声的眼泪。

“不要测量影子……”吴浩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重复着这句话,“队长……队长最后想告诉我们什么?影子怎么了?模仿什么?他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测量了影子,才……”

“闭嘴!”周海厉声喝断他,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炉子边,重新拨旺了火苗,蓝色火焰跳动,却驱不散帐篷里彻骨的寒意和那行字带来的诡异阴影。

我们沉默地围坐在炉边,没人去看那本日志,也没人再提陈厚。但我知道,我们每个人脑子里,都反复回响着那两行字,还有昨夜陈厚梦呓般的低语:“山是活的……它在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通过什么?雾气?树木?还是……影子?

“它在模仿。”模仿什么?我们的动作?我们的形态?还是……我们本身?

一个更加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陈厚的失踪,会不会和他“测量”了什么东西的影子有关?而他现在……在哪里?被“模仿”了吗?

我用力甩头,想把这种疯狂的念头甩出去。我是测量员,我相信的是标尺、角度和确凿的数据,不是这种神神鬼鬼、毫无逻辑的臆测!

可是……可是在这座一切仪器失灵、逻辑崩坏、队长留下如此诡异遗言后神秘消失的活山里,还有什么“科学逻辑”可言?

时间在极度的精神煎熬中缓慢爬行。我们吃了点东西,味同嚼蜡。炉火提供的热量有限,帐篷里依旧冰冷。我们不敢睡,甚至不敢长时间闭上眼睛。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的“嘎吱”声。那声音不再遥远,仿佛就在营地周围,绕着圈子,有时甚至像是紧贴着帐篷的帆布外壁响起,带着湿漉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下午,浓雾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能隐约看到帐篷外稍远一点景物的轮廓,虽然依旧模糊扭曲。这短暂的天光变化,没有带来任何希望,反而让外面那些怪树的影子,投在帐篷帆布上,形成张牙舞爪、不断变幻的黑色剪影。

我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心头猛地一紧。“不要测量影子”……队长是否也看到了这些诡异的影子,才写下那样的警告?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帐篷内部。目光扫过地面,扫过每个人的脚下。

然后,我的呼吸停住了。

帐篷地面铺着防潮垫。在炉火跳跃光线的照射下,我们三个人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射在防潮垫和帐篷壁上。

吴浩蜷缩着,他的影子也蜷缩着。

周海抱着膝盖坐着,他的影子也抱着膝盖。

我……我的影子呢?

我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炉火在我侧后方,我的影子应该斜斜地投向前方,和吴浩、周海的影子有一部分重叠。

但是。

没有。

我脚下,防潮垫上,只有炉火投下的、我自己身体遮挡形成的一片更深的黑暗区域。那不是一个有清晰轮廓的“影子”,而只是一片……模糊的暗斑。

而在我身体侧方,帐篷壁上,本该有我上半身和头部的投影。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帆布本身的颜色。

我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我……我的影子……不见了?

不,不可能!是光线角度问题?炉火位置?

我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一个水杯。吴浩和周海吓了一跳,愕然抬头看我。

“陆川?你……”吴浩的话没说完,也僵住了。

他和周海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我的脚下,然后,缓缓上移,看向我身后的帐篷壁。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一声。

吴浩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球因为极度惊骇而向外凸出。他的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响。

周海也站了起来,动作僵硬。他死死地盯着我,又猛地看向自己的脚下,看向帐篷壁上他自己的投影——那影子随着他的站起而拉长,轮廓清晰。

然后,他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以及……一丝冰冷的、迅速蔓延的怀疑和疏离。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不用看我也知道,在炉火的映照下,我成了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我……”我干涩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的影子……”吴浩终于找回了声音,尖利得变形,“你的影子呢?!队长说不要测量影子……你的影子……是不是被你‘测量’掉了?还是……还是被那东西‘模仿’走了?!”

“我没有!”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巨大的恐惧转化为一种虚张声势的愤怒,“我什么也没做!我不知道!”

周海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一步步地向后退,手摸向了腰后的信号枪。他的眼神明确地传达着一个信息:我现在是“异常”的,是危险的,是和陈厚的失踪、和这座山的诡异联系在一起的。

“周工,吴浩,你们相信我!”我急急地辩解,向他们靠近一步。

“别过来!”吴浩尖叫起来,也连滚爬地向后退,躲到了周海身后。

周海举起了信号枪,枪口没有对准我,但指向了我身前的空地,充满了警告意味。“站在那儿,别动。”他的声音冷硬如铁。

我被孤立了。仅仅因为一个消失的影子。在这与世隔绝的绝境里,信任像纸一样薄,恐惧轻易就能将其撕碎。

我看着他们戒备、惊恐的眼神,看着那黑洞洞的信号枪口(虽然那玩意儿对人没什么杀伤力,但在此刻象征着绝对的排斥),一股冰冷的绝望和荒谬感攫住了我。我想起陈厚日志上那句话:“它在模仿。”

模仿……影子是光被遮挡形成的。如果“它”在模仿,会不会……“它”先模仿、攫取、替代了影子?然后呢?

我低头,再次看向自己脚下那片纯粹的黑暗。又抬头,看向帐篷壁上那片空白的帆布。

然后,在极致的恐惧和某种破罐破摔的冲动驱使下,我做了一件后来无数次在噩梦中重现的、愚蠢至极的事——

我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帐篷壁上空白的区域,举起了手中的强光手电,摁下了开关。

刺目的白光像一柄利剑,劈向那片空白。

我不是要“测量”影子。我只是……只是想看看,光能不能照出什么。或者说,我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对抗那片吞噬了我影子的虚无。

“不要——!”周海的惊呼在身后响起,但已经晚了。

手电光柱打在帐篷帆布上。

那片空白的区域,没有被照亮。

光,仿佛被吸收了。不,不是吸收,是……被“涂抹”了。

在手电光柱的中央,那片本该被照得雪亮的帆布上,一个漆黑的、边缘清晰的人形轮廓,缓缓地“浮现”出来。

那轮廓的姿势,和我此刻站立举手电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那不是光影效果形成的“影子”。它比最深的黑夜还要浓稠,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的“黑”。它像是直接烙印在帆布上,又像是从帆布后面渗出来的。

它“站”在那里,面朝帐篷内部。

然后,在我和身后周海、吴浩惊恐到极致的注视下,那个漆黑的、我的轮廓,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那对应着我举着手电的手臂的黑色轮廓——然后,对着帐篷内的我们,轻轻地,挥了挥。

像一个僵硬的、充满恶意的……招呼。

“啊——!!!”吴浩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凄厉得不成人声。

周海手中的信号枪,“砰”地一声走火了。刺眼的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击中了帐篷顶部的支撑杆,然后反弹开来,点燃了一角堆放的纸质资料。火苗“呼”地窜起,混合着信号弹燃烧的刺鼻气味。

混乱!尖叫!火光!浓烟!

而那个帆布上黑色的“我”,在挥了挥手之后,就像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淡化,消失了。只留下帐篷帆布上,一个隐约的、人形的焦痕?还是水渍?在跳跃的火光中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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