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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夺命病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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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生前最喜欢唱的歌。她值夜班的时候经常哼,说是小时候她妈妈哄她睡觉的摇篮曲。”李护士长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那层坚硬的外壳碎了一道缝,从里面透出来的是二十年前就种下的、从未愈合的疼痛,“她死的那天晚上,有病人听见她在走廊里哼这首歌。在她被打的时候,在没有人来救她的时候,她一直在哼这首歌。”

苏晚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铺天盖地的、无法宣泄的、沉甸甸的愤怒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没有人来救她,没有人来帮她,她只能唱一首歌来给自己壮胆,就像小时候妈妈唱给她听的那样。

“后来医院决定把那间病房锁起来。”李护士长说,“换了几次锁,换了几个不同的解释——设备维修、装修、感染隔离。但不管用什么理由,有一个事实从来没有变过。”

“什么事实?”

“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在那张床上睡过去。”

苏晚的血液再次变冷。“什么意思?”

李护士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晚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怜悯,像是警告,又像是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悲哀。

“你是第十三个。”

苏晚没有问“第十三个什么”。她不需要问。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她是第十三个在那张床上睡过去的人。或者说,她是第十三个被沈若“交接”的人。

她想起凌晨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谢谢你,我终于可以下班了。”

沈若不是一个鬼魂。她是一个被困住的灵魂,被困在十三床,被困在那个她被打死的夜晚,被困在永远的下班时间之外。她需要一个接班的人——一个能听见她的呼叫器、能走进那个房间、能在那张床上躺下去的人——来完成那个她永远无法完成的动作:下班。

而苏晚,在那个凌晨两点十三分,在走廊里看见了那个女人,走向了那扇门,推开了那扇门,走进了那个房间,站在了那张床前。她完成了所有必要的步骤,就像完成了一套程序,最后一个指令是“躺下”,而她确实躺下了——在她失去意识的那一刻。

现在她醒了。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护士长,”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我该怎么下班?”

李护士长没有回答。她把牛皮纸信封放进抽屉,关上抽屉,抬起头来,脸上重新出现了那种苏晚熟悉的、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的神情。

“去找张姐。”她说,“她知道的比我多。”

第三章旧档案

张姐今天不值班。苏晚打电话给她,响了七声没人接,第八声的时候电话被挂断了。她再打,这次直接是忙音。苏晚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凌晨的时候张姐出现在医院,穿着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保温杯。如果昨晚的事情真的只是一场梦,张姐不应该出现在那里。她今天不值班,她没有任何理由凌晨四点出现在医院。

除非她一直都知道。

苏晚没有犹豫,直接去了张姐家。她来医院报到的时候人事科给过一张员工通讯录,上面有家庭住址,她一直放在手机备忘录里。张姐住在医院后面的老小区,走路十五分钟。苏晚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小区很安静,大多数住户都已经出门上班了,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

张姐住四楼,没有电梯。苏晚爬上去的时候心跳很快,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敲了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这次更用力,门板在她指节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

张姐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白部分几乎变成了红色,看起来像是一整夜没有睡觉。她盯着苏晚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门关上了。

苏晚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不是锁上,是打开。门重新开了,张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睡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灰败。她看了苏晚一眼,转身走进屋里,门留着。

苏晚跟了进去。

张姐家的客厅不大,但很整洁。沙发上铺着钩针编织的白色罩子,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有几个蔫了的苹果。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有张姐年轻时候的,有她和家人的合影,还有一张是穿着护士服的集体照,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张姐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苏晚从来不知道张姐抽烟。在医院里,张姐是那种最标准的模范护士,不迟到不早退,不抽烟不喝酒,说话轻声细语,对每个病人都耐心得像对自己的亲人。

“你见到了。”张姐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她的鼻腔里喷出来,在客厅的光线里慢慢散开。不是疑问句,和今天上午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一样,都是陈述句。

“见到了。”苏晚在她对面坐下来,“沈若。”

张姐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她自己的裤子上,她没有掸。

“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说谢谢我,说她终于可以下班了。”

张姐闭上眼睛,靠进沙发里。她看起来比昨天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在日光下无所遁形,每一条都像是一道伤疤。苏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张姐不是沈若那一辈的护士,沈若死的时候张姐可能刚参加工作没几年。但她知道这些事,她经历过这些事,她甚至可能在沈若出事的那天晚上就在这个病区。

“张姐,那天晚上你在吗?”

张姐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上落了一层灰,有一端已经开始发黑,像是随时会灭掉。

“我在。”她说,“我是那天晚上接她班的护士。”

苏晚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们的班次是交错排的,”张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冰面我上小夜。我十一点下班,她十一点接班。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一切都正常,十三床的病人情况稳定,她泡了一杯茶放在护士站,跟我说明天见。”

张姐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吸得很深,烟雾在她肺里停留了很久才吐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来上班,走到病区门口,看见走廊拉了警戒线。地上全是血。从护士站一直拖到走廊尽头,拖进十三床那个房间。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和地板砖的缝隙粘在一起,怎么刷都刷不掉。”

苏晚的胃又开始翻涌。她想起自己每天走过的走廊,每天擦过的地板,每天推着治疗车经过的那条路。二十年前,那条路浸满了沈若的血。

“后来呢?”

“后来那间病房就关了。刚开始只是暂时关闭,等沈若的事情处理完再说。但处理完以后,没有人敢开。护士们不愿意去那间病房,病人也不愿意住进去,住进去的病人总是出各种各样的问题——病情突然恶化,夜里尖叫着醒来,说看见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站在床边。”

张姐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里已经有十几个烟头了,都是今天抽的。

“医院请过人来看。道士、和尚、神父,什么都有。有的说这里有怨气,有的说这里有执念,有的说沈若的灵魂被困在了她死亡的那个时刻,永远走不出去。但不管谁来,不管做什么法事,有一个现象从来没有消失过。”

“凌晨两点十三分,十三床的呼叫器会响。”

张姐点头。“就像闹钟一样,每天准时响。有人说那是沈若在求助,她死之前按了呼叫器,但没有人来,所以她永远在按,永远在等,永远没有人来。”

苏晚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个尖啸声,想起自己犹豫的那几秒钟,想起自己最终站起来走向那扇门。如果她没有站起来呢?如果她像张姐说的那样“不要理”呢?

“张姐,你凌晨来医院,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张姐没有回答。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拿起那张泛黄的集体照,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上某个人的脸。苏晚走过去,看见照片上有十几个人,都穿着护士服,站成两排。前排中间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沈若。

“这是她出事前两个月拍的,”张姐说,“那时候我们科室搞团建,在后面的小花园拍的。你看她笑得多好看。”

苏晚看着照片里的沈若。她想起自己在走廊尽头看见的那个女人——头发遮着脸,赤着脚,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那是一个被暴力摧毁的人,而这张照片里的沈若还是完整的,还是活着的,还不知道自己只剩下两个月的生命。

“张姐,你说你是接她班的护士,那你应该知道她出事那天晚上的细节。那些家属为什么会闹事?为什么没有人阻止?”

张姐把照片放回去,转身看着苏晚。她的眼神让苏晚心里发毛——那不是看一个同事的眼神,不是看一个后辈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那像是看一个鬼的眼神。

“你知道为什么你是第十三个吗?”张姐忽然问。

苏晚摇头。

“因为前面十二个人,都没有撑过第十三天。”

苏晚的血液结成了冰。

“什么意思?”

张姐走回沙发前坐下来,又点了一支烟。她的手不再抖了,声音也不再发抖了,像是把所有的恐惧都压进了胸腔最深处,只剩下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陈述。

“第一个在那张床上睡过去的人,是王姐。”

苏晚猛地抬头。“王姐?现在在科里的那个王姐?”

“就是她。”张姐吸了一口烟,“沈若出事之后一个月,王姐值夜班,凌晨两点十三分,十三床的呼叫器响了。她去看了,进了那个房间,出来以后就变了。她说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从那天开始,她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十三床上,梦见沈若站在床边,梦见沈若对她说一句话。”

“什么话?”

“‘帮我下班。’”

苏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王姐撑了七天,”张姐说,“第七天的晚上,她值夜班的时候晕倒在了护士站。送到急诊,查不出任何问题,但她昏迷了整整三天。醒来以后,她再也不值夜班了。护士长给她调了班,只上白班,但白班也不行,她只要走进病区就会头痛、恶心、出冷汗。最后医院给她调了科,让她去了门诊,远离住院部。”

“但她现在回来了。”苏晚说。

“她回来了,因为门诊后来也出事了。”张姐的声音越来越低,“沈若跟过去了。王姐在门诊的第三个月,有一天中午,门诊的呼叫器响了——门诊本来没有呼叫器,但那天中午,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接起来,里面说:‘十三床呼叫。’门诊没有十三床。”

苏晚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王姐撑不住了,她想辞职。但辞职之前,她来找我,说她必须做一件事。她说她在那个房间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一样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东西。她必须回去看看,确认那样东西还在不在,确认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什么东西?”

张姐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种奇怪的东西越来越浓了。

“一张纸。压在十三床床垫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王姐回去看了,那张纸还在,上面的名字又多了。”张姐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十三个名字。第一个是沈若,第二个到第十三个,是十一个她认识的和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第十三个名字,写的是苏晚。”

客厅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苏晚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灯管两端发黑的部分似乎比刚才更大了,像两只黑色的眼睛,从天花板上俯视着她。她低下头,张姐正盯着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要把她整个人罩进去。

“张姐,你是不是也在那张纸上?”

张姐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信封。信封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封口处用胶带缠了好几层。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给苏晚。

“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资料,”张姐说,“沈若出事那年的护理记录、排班表、事故调查报告,还有一些我从档案室复印的东西。我本来想销毁的,但我下不了手。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得我一个人扛不住。”

苏晚拿起信封,比预想的要沉。她打开封口,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复印件,纸张已经发脆了,散发出一种陈旧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

“你看完之后就会明白,”张姐说,“你不是第十三个。你是第一个。”

苏晚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她。

“沈若才是第十三个。”张姐掐灭了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晚。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有一群鸽子飞过,鸽哨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古老的、无法解读的信号。

“这张床,”张姐的声音从窗口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这张病床,从建院那天起就在了。沈若不是第一个死在这张床上的人,她是第十三个。那张床垫不到的人。沈若只是接上了那根链条,然后把链条传给了你。”

苏晚攥紧了信封,纸张在她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根链条,”她说,“就是这张床本身。”

张姐转过身来,日光灯终于灭了,客厅陷入一片灰暗。只有窗口透进来的天光,照着张姐的脸,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皱纹都像是刻上去的,深得能盛下二十年的秘密。

“这张床一直在找接班人,”张姐说,“每一任睡过这张床的人,都要找到下一个,才能离开。沈若找到了你,你也要找到下一个。否则,你永远下不了班。”

苏晚站起来,把信封塞进包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张姐,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不是在那张纸上?”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张姐已经消失了,像凌晨的沈若一样,像那个站在走廊尽头的女人一样,像那些从墙壁里走出来的人影一样。

然后她听见了张姐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我是第一个。”

苏晚走出了那扇门,没有回头。她走下四楼,走过小区,走过医院门口那条马路,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面色如常,表情平静,像一个普通的、刚下夜班的年轻护士,正要回科室交班。

但她的手在发抖。

她攥紧了包里的信封,纸张在她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像有人在轻声念着那张纸上所有的名字——从第一个到第十三个,从过去到现在,从沈若到她。

电梯在十三楼停下了。

苏晚看着楼层显示面板上的“13”两个字,愣了一下。她要去的是七楼,普外科病区。电梯没有在七楼停,直接上了十三楼。十三楼是行政办公区,她不常上去。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只开了间隔的几盏,光线明暗交替,像某种黑白条纹的图案。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苏晚没有走出去。她按了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拢,在最后一刻,她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病号服,赤着脚,头发很长。

电梯门关上了。楼层显示面板上的数字从13跳到了12,然后是11,10,9,8,7。门开了,七楼到了,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喧闹声——推车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病人的咳嗽声,家属的哭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走出电梯,走向病区。她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王姐正在和白班的护士交班,看见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一秒里,苏晚看见了一样东西。

王姐的眼睛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亮点。不是泪光,不是反光,是某种更深处的、从瞳孔最里面透出来的光。那光是红色的,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苏晚想起了什么。

她走进更衣室,锁上门,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她的手不再抖了,她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张一张地看。护理记录、排班表、事故调查报告,还有几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潦草而凌乱,像是什么人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最底下是一张纸。

不是复印件,是原件。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上面有深色的污渍——不是墨水,是别的什么东西。纸上写着一列名字,从上到下,一共十三个。

第一个名字,已经被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都破了,只能隐约看见最后一个字的笔画,像是一个“张”字。

苏晚盯着那个被涂掉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另一张纸,上面用同样的笔迹写着同样的名字,但没有被涂掉。第一个名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纸上的。

张秀兰。

张姐的名字。

苏晚把所有东西塞回信封,锁进自己的储物柜。她换上白大褂,把工牌别在左胸,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走廊里的灯很亮,病人和家属来来往往,白班的护士们在交班,一切都很正常。苏晚走到护士站,拿起交班报告,开始翻阅昨晚的护理记录。

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右下角,签字栏里,签着一个人的名字:苏晚。

但那个字不是她的笔迹。

那个字的笔画很重,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写下来,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生硬感,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在努力地、艰难地模仿另一个人的笔迹。

苏晚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那个字很陌生,陌生到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名字,而是在看一个标签,一个编号,一个被贴在某张床上的、随时可以撕下来贴到另一张床上去的标签。

她合上交班报告,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开着。

十三床的门,开着。

第四章链条

苏晚没有走向那扇门。她转身走进了四人间,去给七床的病人换药。七床是一个做了胆囊切除术的中年男人,术后第三天,引流管引流量正常,伤口没有红肿,一切都好。他看见苏晚进来,咧嘴笑了。

“苏护士,今天气色不错啊。”

苏晚勉强笑了笑,开始准备换药的器械。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很稳,和往常一样稳,碘伏棉球夹在镊子上的角度精确,无菌操作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如果只看她的手,没有人会知道她的脑子里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苏护士,你在这家医院干了多久了?”七床的病人问。

“三个月。”

“哦,新来的啊。那你知不知道,你们这层楼是不是有个房间被封了?我前天晚上起来上厕所,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一扇门,上面贴着纸条,写着什么设备维修。但我问隔壁床的老李,他说他住了半个月了,那扇门就没开过。”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换药。“那是设备间,确实在维修。”

“哦。”病人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没有再问。苏晚换好药,收拾好东西,推着治疗车走出七床的房间。她的余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

关着的。不是开着的。

她刚才看见的门开着,是幻觉吗?还是那扇门真的在某个瞬间打开了,在她移开视线又转回来的那个间隙里,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苏晚回到护士站,把治疗车归位,在护理记录本上写下换药的记录。她的笔迹很工整,和往常一样工整,但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细微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在空气中颤动的抖。

她放下笔,把手藏在桌子

“小苏,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白班护士小周走过来,关切地看着她,“你脸色好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我没事。”苏晚站起来,“我去一下值班室。”

值班室在走廊的另一头,和十三床那间病房正好相对。苏晚走进值班室,关上门,在行军床上坐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出了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她妈妈。

“小晚?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今天不是夜班吗?”

“妈,我问你一个事。”苏晚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们家祖上,有没有人在医院工作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问这个干什么?”

“妈,你回答我就行。”

“你太姥姥,就是你奶奶的妈妈,以前是护士。在教会医院做的,那时候叫仁慈医院,就是现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前身。怎么了?”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叫什么名字?”

“姓周,名字我不太记得了,你奶奶应该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回头我再打给你。”

苏晚挂了电话,坐在行军床上,盯着对面的白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人脸,有两团深色的印迹像是眼睛,一长条像是嘴巴,整张脸扭曲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她打开手机,搜索“市第一人民医院历史”。网页加载了几秒钟,弹出一个简短的介绍:医院始建于1921年,前身为仁慈医院,由美国教会创办,是本市最早的西医院之一。建院初期设有床位五十张,医护人员三十余人……

1921年。一百年前。

如果这张病床从建院那天起就在了,那么它已经存在了一百年。一百年的时间里,有多少人在这张床上睡过?有多少人在这张床上死去?那张纸上的十三个名字,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是全部?

苏晚站起来,走出值班室。她走到护士站,小周正在接电话,朝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等一下”。苏晚没有等,她直接走向护士长的办公室。

李护士长还在,正在整理上午的文件。看见苏晚进来,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苏晚已经熟悉了的复杂神情——那是知道答案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人才有的表情。

“护士长,我想看十三床的住院记录。”苏晚直接说了,“不是最近二十年的,是建院以来的所有记录。”

李护士长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苏晚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恐惧。那种真正的、来自骨髓深处的恐惧,让一个五十多岁的、见过无数生死的女人瞬间变成了一个脆弱的、手无寸铁的孩子。

“你看过张姐给你的东西了。”李护士长说。

苏晚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已经知道了。”苏晚的声音很硬,硬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我在那张纸上。我要知道为什么。”

李护士长看了她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李护士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所有我能找到的电子档案,”她说,“纸质档案有一部分在档案室,有一部分在沈若出事那年被销毁了。但有一个人的记录,纸质和电子都没有。”

“谁?”

“第一个病人。那张纸上第一个名字对应的病人。医院没有他的任何记录——入院记录、病历、出院记录、死亡记录,什么都没有。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晚拿起U盘,金属外壳冰凉,贴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像一小块冰。

“他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李护士长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在那张床上住了十三天。第十三天晚上,他死了。第二天早上,护士去查房的时候,床上是空的。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他存在过的痕迹。只有床单上有一个人的形状,像是有人躺在那里,躺了很久,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印子。”

苏晚攥紧了U盘。

“从那以后,这张床就有了一个规律。”李护士长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住进这张床的病人,都会在第十三天晚上死去。每一个在这张床上睡过的护士,都会成为下一个守床人。”

“守床人?”

“就是让这张床继续运转的人。”李护士长闭上眼睛,“你还不明白吗?这张床不是一个鬼魂的故事,它是一个系统。一个需要持续运转的系统。病人为它提供死亡,护士为它提供连接。病人死了就死了,但护士会把这张床的信息传递下去,带到下一个科室,下一家医院,下一个人身上。”

苏晚想起了王姐。王姐从普外科调到门诊,但沈若跟过去了。不是沈若跟过去了,是这张床跟过去了。或者说,是这张床通过王姐,扩展了自己的领地。

“护士长,”苏晚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你在这张纸上吗?”

李护士长睁开眼睛,看着苏晚。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完全的、毫无保留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是一个人在一个秘密上坐了太久太久,压出来的深不见底的凹痕。

“我不在纸上,”李护士长说,“但我在床上。”

苏晚没有问“什么意思”。她已经不需要问了。她明白了——这张床有两种存在方式。一种是作为实物,那间锁着的单人病房,那张干净的、没有灰尘的病床。另一种是作为概念,存在于每一个知道它的人的脑子里。你不需要睡在那张床上,你只需要知道它的存在,它就在你身上了。

它像一种病毒。不,它不像病毒,它就是病毒。

苏晚走出护士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她抬起头,日光灯管稳定地亮着,一切正常。但她知道不正常,一切都不正常,从她听见那个呼叫器响起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了。

她走过护士站,走过四人间,走过双人间,走过十二床。陈老爷子正在睡觉,呼吸均匀。她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关着,上面贴着新的“设备维修”纸条,白色的,崭新的,像是刚贴上去的。

苏晚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条。纸很新,胶水还没干透,她的指尖沾上了一点点黏糊糊的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抬头看着那扇门。

门后面,那张床在等她。

不,不是在等她。是在等下一个。她只是第十三个,她后面还会有第十四个、第十五个、第十六个,只要这张床还在,只要这家医院还在,只要还有人会在凌晨两点十三分听见那个呼叫器响起,这个链条就永远不会断。

除非有人让它断。

苏晚转身,走回护士站。她坐下来,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找到了一个号码。那是她大学室友林悦的电话,林悦毕业后去了省城的一家三甲医院,在ICU工作。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晚?你不是刚上完夜班吗?怎么不睡觉?”

“林悦,我问你一个事。”苏晚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医院有没有一个从来不住人的病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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