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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渡,是个悬疑小说家。
准确来说,是个快要过气的悬疑小说家。
三年前那本《第七层地狱》卖了五十万册,我以为自己终于要火了。结果后续两本扑得悄无声息,编辑说我的故事太套路,读者审美疲劳了。为了糊口,我搬进了这栋老居民楼。不是租不起更好的地方,是我想找个有故事的地方找灵感。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太。签合同时她反复叮嘱我一句话:“晚上要是听见楼上有动静,别抬头看。”
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
搬家那天是八月十七号,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日期,因为那天是我前女友林薇的生日。我们分手三个月了,原因很简单——她觉得我没出息。一个写了六年小说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男人,确实算不上什么好归宿。
房子在六楼,顶楼。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在这个二线城市算是便宜得离谱。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搬进去那天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收拾房间,把书桌摆在窗前,电脑接好,咖啡机放在顺手的位置。一切看起来都像个正经工作室的样子了。
晚上八点多,我正在整理旧稿子,天花板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那种老鼠跑过的窸窣声,是某种沉重物体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咚”的一声,闷而有力,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天花板。
我抬头看了一眼,没在意。老房子嘛,管道热胀冷缩,楼上住户不小心掉了东西,都很正常。
十一点,我准备睡了,楼上又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声音。先是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光着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从房间这头跑到那头,再从那头跑回来。跑了几趟之后,停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响起了某种有节奏的敲击声。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个节奏,莫名觉得有点瘆人。不是声音本身可怕,而是那个节奏——它不像是随意的敲击,更像是一种信号,一种有特定含义的密码。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十三分。
想起房东那句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上楼去理论。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迷迷糊糊地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吵醒了。不是楼上的声音,是楼下的老太太们在聊天。这栋楼隔音差得要命,楼下院子里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五楼那家上个月也搬走了,说是晚上老听见怪声。”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可不是嘛,这楼里都换了几茬租户了,没一个住得长的。”另一个声音接话。
“唉,都是被那东西闹的。陈太也是,还往外租,也不怕出事。”
我听到这里,彻底清醒了。洗漱完下楼买早餐,在楼道里碰见了对门的邻居。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在一家工厂上班,见谁都笑眯眯的,看起来是个老实人。
“你就是新搬来的?”刘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住六楼?”
“对,昨天刚搬进来。”
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忍住:“那什么,晚上要是听见楼上有什么动静,别管它,别上去敲门,也别……”
他顿住了。
“也别什么?”
“也别抬头看。”刘哥压低声音说,“别抬头看天花板。”
他说完就匆匆下楼了,像是怕多说一句就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心想这帮人也太能故弄玄虚了。但作为一个写悬疑小说的,我敏锐地意识到一件事——所有人都在警告我“别抬头看”,可没人告诉我,抬头看了会怎么样。
第二个晚上,声音比第一天更清晰了。
十一点刚过,楼上准时响起脚步声。还是那种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但这次不止一个人在跑。我仔细辨认了一下,至少有两个不同的脚步声,一个轻一些,一个重一些,像是在追逐,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坐在书桌前,强迫自己不去注意那些声音,专心写稿。编辑催稿催得紧,新书必须在三个月内交稿,否则就要按合同扣违约金。可我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楼上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来得太突然,像是一首曲子戛然而止,让人心里空落落的。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天花板上就传来了那个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还是那个节奏,但这次比之前更响,更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或者骨头,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地板。
我放下鼠标,不自觉地抬起头。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老旧的乳胶漆墙面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灯光照上去投下一片不均匀的阴影。我盯着看了十几秒,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可就在我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天花板上有一个很小的洞,大概只有铅笔头那么粗,位置就在书桌的正上方。昨天搬进来的时候我仔细检查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我很确定当时没有这个洞。
我站起来,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凑近了看。
确实是新开的洞,边缘的灰尘还没有落定,能看到新鲜的水泥碎屑。我把手指伸进去探了探,什么也没碰到。
这时候,楼上又响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敲击声,而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拖动,摩擦着地板,发出沉闷的“嗞——嗞——”声,从房间的这头拖到那头,然后又拖回来。
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我站在椅子上,手指还插在天花板的那个小洞里,后背一阵阵地发凉。不是因为声音可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有人在楼上,在深夜十一点多,在我书桌正上方的位置,凿穿了我家的天花板。
第二天我去了趟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门口的一间铁皮房里,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经理。他听完我的描述,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既像是见怪不怪,又像是有点紧张。
“六楼是吧?”王经理翻出一个泛黄的文件夹,“六楼只有两户,601和602。你住的是602,对吧?”
“对。”
“楼上的702……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没人住?”我皱眉,“不可能,我每天晚上都听见上面有声音,脚步声、敲击声、拖东西的声音,不可能没人住。”
王经理把文件夹递给我看。那上面是一份手写的住户登记表,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702那一栏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林音。入住日期是2019年3月。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我凑近了仔细辨认,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行字写着:此户已封存,任何人不得进入。
“封存是什么意思?”我问。
王经理把文件夹收了回去,合上,放到一边。“就是不能再住人了。你也别问了,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没好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受不了那些声音,就搬走吧。押金我让陈太退给你。”
我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王经理已经低下头去看报纸了,那姿态分明是在说:别问了,我不会再回答了。
走出物业办公室的时候,我心里那股子悬疑小说家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了。空置的房间,深夜的怪声,天花板上莫名出现的洞,所有人欲言又止的警告——这些元素放在我的小说里都嫌老套,但当它们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我决定查清楚。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社区图书馆。图书馆不大,藏在居民区深处的一栋灰色建筑里,平时没什么人来。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正在用手机看剧,头都没抬。
我在地方志和旧报纸的角落里翻了半天,最后在一个落满灰的铁皮柜子里找到了一沓旧报纸合订本。大部分是没什么用的社区新闻,什么“社区老年合唱团喜获三等奖”之类的。我翻了十几页,正准备放弃,一条新闻标题跳进了我的眼睛。
《女子深夜坠楼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日期是2019年4月12日。报道的内容很短,大概只占了三行字:4月11日晚11时许,春风路22号居民楼一女子从七楼坠下,当场死亡。死者林某,26岁,独居。据邻居反映,死者生前性格孤僻,鲜少与人来往。经警方初步调查,排除他杀可能,疑似自杀。
春风路22号,就是我现在住的这栋楼。
2019年4月11日,七楼,独居女子,26岁,姓林。
我把报纸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坠楼时间是晚上11点多,而楼上那个声音每次响起的时间,也是11点多。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这种事情在旧楼里太常见了,管道老化、热胀冷缩、野猫野鼠,都能制造出各种奇怪的声音。人总是倾向于把未知的东西往恐怖的方向联想,这是本能,但不代表那些恐怖就是真的。
我拍了张报纸的照片,想着回去再查查有没有更详细的报道。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我在楼下碰到了陈太,她正拎着一袋菜往楼里走,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跟我说话。
“陈太。”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看着我。
“702是不是出过事?”
陈太的脸白了一瞬。那一瞬间的变化非常快,快到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里的光闪了闪,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我跟你说过,晚上要是听见动静,别抬头看。”陈太的声音很低,“你记住这句话就行,其他的不要问了。”
“可是——”
“你问了又能怎样?”陈太打断我,“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也不是我能说的。你是个写书的,我知道你们写书的好奇心重,但好奇心这个东西,有时候是会害死人的。”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花板上的洞还在那里,我用纸巾团了个纸团塞住了,但总觉得那个洞在看着我,像一个空洞的眼睛。
十一点刚过,楼上准时响了。
还是脚步声,还是敲击声,但今晚多了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在唱歌。
那歌声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几乎要被背景里的杂音淹没。但我还是听出了一些旋律。那首歌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很老很老的调子,像是上个世纪的老歌,歌词模糊得根本听不清。
我躺在床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从脊椎底部往上爬,一寸一寸地,爬过每一节脊骨,最后停在脖子后面,呼出冰凉的气。
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唱了几分钟后停了,脚步声也停了,敲击声也停了。整栋楼陷入一种死寂,连窗外的虫鸣都消失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