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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第一次听说401号房的诅咒,是在他入职的第三天。
老周递给他一串钥匙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暂,短到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但陈安注意到了。他做酒店前台已经四年了,从一个城市辗转到另一个城市,见过太多人微妙的肢体语言。老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触及那枚标着“401”的铜钥匙时,指节明显地僵了半秒。
“四楼就剩这间了?”陈安接过钥匙,随口问了一句。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前台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入住数据,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旺季,房间紧张。住客明天一早就退房了,你将就一晚。”
陈安没再多问。他太累了,连续两个夜班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老周让他今晚住员工宿舍,但宿舍在另一条街的巷子里,要走十五分钟。他只想赶紧倒在床上,哪怕那张床窄得像行军床。
酒店走廊的灯是声控的,陈安的脚步很轻,头顶的灯管像是反应迟钝的老人,等他走过两三步才懒洋洋地亮起来,又在身后拖泥带水地暗下去。整条走廊就他一个人,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了大半,只余下一种沉闷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沙沙声。
401在走廊尽头。
陈安走到门前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某种花的香味,又像是潮湿的木头发霉的气息。他皱了皱鼻子,觉得这味道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那股味道忽然浓烈了起来,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陈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转动钥匙,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得近乎简陋。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白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帘是深蓝色的,拉得很严实,遮住了外面的夜色。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酸腐味,像是很久没有清洗过滤网了。
陈安放下背包,先去开了窗。窗户推开的瞬间,夜风裹着城市特有的喧嚣灌进来,空调的酸腐味被冲散了大半。他站在窗边抽了根烟,看着楼下马路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光,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行干了多久了。四年,还是五年?从苏州到杭州,从杭州到南京,从南京到这座南方小城。他换酒店的频率比换手机还快,每个地方都待不长,总是做到第三个月就开始烦躁,开始厌倦,开始想要逃离。同事都说他性格冷,不爱说话,不参加聚餐,不交朋友。其实不是的,他只是不知道该跟人说什么。那些关于房价、车贷、孩子上学的对话,他一个都接不上。三十一岁了,单身,没存款,没房没车,连个像样的恋爱都没谈过。他的人生就像一条被卷进下水道的水流,不知从哪儿来,也不知要流向哪儿去。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尖。陈安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脱了外套倒在床上。床单上隐约也有那股香味,但比走廊里淡得多,若有若无的,像是一个很久以前的记忆正在慢慢消散。他闭上眼睛,意识很快就模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
房间里很暗,台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陈安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却触到一样冰凉的东西。那触感很奇特,细腻、光滑,像是某种打磨过的石料,又像是——皮肤。
陈安猛地缩回手,心跳骤然加速。他睁大眼睛去看,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涌动的声音。
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陈安对自己说。他太累了,夜班打乱了生物钟,睡眠质量差,出现一点轻微的幻觉再正常不过。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去摸手机,这一次摸到了。屏幕亮起来,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陈安正要放下手机,余光忽然扫到一样东西。
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这很奇怪,因为酒店房间里通常不会在正对床的位置挂镜子。陈安住过的酒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见过谁在床尾的墙上装一面穿衣镜。更奇怪的是,镜子的位置恰好和床一样宽,不高不低,正好能让躺在床上的人看见自己的全身。
但陈安注意到的不是镜子本身,而是镜子里映出的画面。
镜子里的房间和他身后的房间一模一样,床、床头柜、台灯、窗帘,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严丝合缝。唯一不同的是,镜中的床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躺着——那个人正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俯身看着什么。
陈安浑身僵住了。他死死地盯着镜子,瞳孔急剧收缩。镜中的那个人影轮廓模糊,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但他能辨认出那是一个女人,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裙,裙摆拖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
陈安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床铺空荡荡的,被子被掀到一边,枕头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陷,那是他的头压出来的痕迹。没有女人,没有长发,没有睡裙。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T恤湿了一大片。
再转过头去看镜子的时候,镜中的画面已经恢复正常了。他看见自己面色惨白地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受惊的猫。镜中的房间里没有别人。
陈安呆坐了很久。他试图用科学去解释刚才看到的一切。睡眠瘫痪?不对,他的身体能自由活动,没有那种被压住不能动弹的感觉。幻觉?有可能是某种视觉暂留现象,或者大脑在睡眠和清醒之间切换时产生的短暂错乱。他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你看见了,你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老周打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五十分,又放下了。这个点打电话说什么?说我在401看见鬼了?老周会怎么想?一个干了四年的老前台,第一天住员工宿舍就说见鬼,这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这行混?
陈安把台灯重新打开,灯光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心头大半的恐惧。他靠在床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蒙蒙亮,窗外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才终于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早上七点,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陈安?陈安你在里面吗?”是老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陈安跳下床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老周的表情变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安好几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份打包好的早餐递给他。
“楼下有个团要走了,你去帮忙搬下行李。”
陈安接过早餐,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周哥,这间401,之前住的人有没有说过什么?比如——晚上睡不好之类的?”
老周正在转身,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顿住了。他慢慢地转回来,用一种陈安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他。那表情里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你昨晚看见了什么?”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陈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说看见了一个女人?太荒诞了。说镜子里的画面不对?听起来像是在编故事。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晚上别住这儿了。宿舍那边我给你留了床位。”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电梯门关合的声音截断。陈安站在401门口,手里捏着那袋还温热的早餐,忽然觉得走廊尽头这间房像一只沉默的巨兽,正缓缓地闭上眼睛,等待下一个夜幕降临。
他没有去宿舍。
不是因为不害怕,恰恰是因为害怕。他知道如果自己就这么搬走了,这件事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每当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这根刺就会隐隐作痛,反复提醒他:你逃了,你什么都没弄清楚就逃了。他这辈子逃过太多次了。从苏州逃到杭州,从一段没有结果的关系里逃出来,从一个又一个快要安定下来的瞬间逃开。每一次他都说,算了,不值得较真。但这一次,他不想再逃了。
他想知道,昨晚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白班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整整十二个小时。陈安像往常一样站在前台后面,办理入住、退房,接电话,处理投诉,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旺季的酒店就像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拼命地转动,没有人有时间去注意一个小小前台的脸色是不是比平时白了一些。
到了下午,客人稍微少了一些,陈安终于有机会坐到电脑前。他打开酒店管理系统,翻出了401的入住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