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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里关于这间房的信息少得可怜。不是入住记录少——恰恰相反,401的入住率一直很高,几乎每天都在换人。但奇怪的是,这些住客的信息都很零散,有些甚至没有登记完整的身份证号,这在系统里是极少见的。陈安翻了翻,发现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五年前,但中间有大段的空白,有些月份的入住率突然降到零,连续一两个月没有人住过401。
更奇怪的是,从去年开始,401的入住记录突然变得很规律。每个月只有几天有人住,而且每次只住一晚,次日一早必定退房。陈安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入住日期之间都隔着固定的天数——七天。每隔七天,401就会迎来一位住客,住一晚,然后离开。
这个规律像是一道算式,在陈安的脑子里自动演算开来。今天是周一,上一次入住是上周一,下一次入住是下周一。七天一个周期,精确得像上了发条一样。
陈安把记录截了图,发到手机上。然后他翻了翻酒店的客诉记录,搜索关键词“401”。结果为零。他又搜了“四楼”“投诉”“噪音”之类的词,同样什么也没找到。这间房在酒店的正式记录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投诉,没有任何需要维修的记录。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晚班同事来接班的时候,陈安已经在前台后面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做,就是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安哥,交班了。”接班的女孩叫小余,刚来两个月,圆脸,说话带着软糯的南方口音。
陈安回过神来,把当天的账目核对完,签了交班本,背上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到前台。
“小余,你知不知道401……”他话说到一半,看见小余的脸色瞬间变了。
“401怎么了?”小余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那间房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小余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才压低了声音说:“安哥,你来之前老周交代过,不许跟新来的说这些事。你别问了,反正你别住那间房就行。”
陈安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有了数。他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酒店大门。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街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陈安没有回宿舍,而是在酒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和一包烟,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见酒店大楼的全貌。四楼的窗户有七扇亮着灯,401的窗户在左边数第四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透不出一丝光。
他想到了老周欲言又止的表情,想到了小余瞬间变了的脸色,想到了系统里那些诡异的入住记录。所有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眼前,缺少的只是把碎片连起来的那根线。
深夜十一点,便利店的店员开始收拾门口的桌椅。陈安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站起身,穿过马路回到酒店。大堂里静悄悄的,只有自动门开关的嗡鸣声。他走进电梯,按了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是在为他引路。陈安站在走廊入口,看着尽头那扇紧闭的门。走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滋滋声。他慢慢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到401门前的时候,他停下来。
门上没有挂“请勿打扰”的牌子,门缝的亮度。陈安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正准备离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没有来电号码,只有一行字:
“别回头。他在你身后。”
陈安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走廊里的声控灯在这时灭了,四周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近,近到像是有人在贴着他的后颈呼吸。那呼吸很轻,很慢,带着一种陈安在401门口闻到过的那种香味。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发抖,久到眼眶发酸。然后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
身后什么都没有。
走廊空荡荡的,尽头的消防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只悬浮在黑暗中的眼睛。陈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低头去看手机。那条短信还在,但号码栏里原本空白的区域,此刻赫然显示着一个四位数。
401。
他的手猛地一抖,手机从指间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屏幕朝下扣在地面上,微弱的光从边缘渗出来,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陈安蹲下身去捡手机,膝盖弯下去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门缝里伸出了一根手指。
苍白的、细长的、女人的手指,从门缝底部缓缓地伸出来,指腹贴着地面,像是在摸索着什么。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门缝透出的微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陈安一把抓起手机,转身就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过那条走廊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按下电梯按钮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四楼下到一楼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酒店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浑身冷汗,膝盖软得像灌了醋,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蹲在路边干呕了好一阵,直到胃里翻涌的感觉慢慢平复下去。然后他直起身,抬头去看四楼。
401的灯亮了。
不是台灯那种昏暗的光,而是日光灯管那种惨白的、毫无温度的光。窗帘没有拉严实,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透过那道缝隙,陈安看见了一个人影。一个女人,穿着浅色的睡裙,站在窗边,正低头看着楼下的他。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陈安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在小跑,鞋底在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那个地方,越远越好。他穿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最后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
员工宿舍在三楼,老周给他留了床位。他摸黑上了楼,用钥匙打开门,摸到床铺,一头栽倒下去。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也没有再醒来。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周打的。最后一条是语音消息,陈安点开,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而疲惫:“陈安,你昨晚是不是又去401了?我跟你说过别住那间房的。你来酒店一趟吧,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陈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尘的吊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衣服,走出了宿舍的门。
他要去401。
但不是今晚。
他需要先弄清楚,那间房里到底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