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蹲在墙角,双手抱著膝盖,头深深埋著。肩膀偶尔轻微地,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动。
顏无纠示意守卫打开牢门。
“此人,症状最轻,也最安静。”顏无纠的声音在地牢里显得格外冷硬,“餵食饮水,尚知吞咽。不攻击人。”
沈堂凇迈步进了牢房。
他在距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太近。他蹲下身,视线与那蜷缩的人齐平。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节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清晰。
墙角的身影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糊满污秽的脸上,唯一能看清的是一双眼睛。眼白浑浊布满血丝,瞳孔却似乎还残留著一点微弱的光,此刻盛满了巨大的迷茫和恐惧。
他愣愣地看著沈堂凇,像是看不懂眼前是什么,又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何在此。
沈堂凇静静看了他两息,伸出自己的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这是几”他问,声音平和。
那人呆呆地看著那根手指,嘴唇嚅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沈堂凇不急,手指依旧竖著。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也抬起自己一只污黑溃烂的手,颤抖著,竖起一根同样难看的手指。
他看看沈堂凇的手指,又看看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没能说出“一”,但他认出了这个手势,並且在努力回应。
沈堂凇收回了手。
他站起身,转向牢门外的顏无纠。
“此人神智未失,至少未全失。”他语气肯定,“他能感知外界,他与外面那些不一样。”
顏无纠的目光扫过牢中那依旧举著一根手指、茫然无措的人,脸上没什么变化,只道:“沈行走如何试药”
沈堂凇点头,取出两个油纸包。里面是混合好的深褐色药粉。
“这个需温水化开,餵服。”沈堂凇拿起一个油纸包,“最好再寻些乾净布巾,与他擦拭溃烂处,將这包药粉调成糊状外敷。”
顏无纠頷首,示意守卫去办。
药很快调好,守卫端著药碗,有些犹豫,不敢靠近。
沈堂凇见状,接过碗,重新蹲到那人面前。
那人还举著那根手指,见沈堂凇靠近,瑟缩了一下,却没躲。
沈堂凇將药碗慢慢递到他唇边。
浓重苦涩的药味冲入鼻腔,那人皱了皱眉,竟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明显的抗拒。
“喝了,会舒服些。”沈堂凇声音依旧平缓,碗沿碰了碰他乾裂的嘴唇。
那人浑浊的眼珠转动,看著沈堂凇,又看看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僵持了片刻,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就著沈堂凇的手,小口啜吸起来,脸颊肌肉的微收。
头微前倾,喉间轻哽,有些艰难的吞咽著。
每喝一口,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却没有吐出来。
一碗药,喝了很久,但终究是喝完了。
沈堂凇又为他手臂上一处较新的溃烂涂抹了药糊。那人起初僵硬,后来渐渐放鬆,甚至在那冰凉的药糊触及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嘆息的“嗬”声。
做完这一切,沈堂凇退出牢房。
“每日早晚各一次,內服外敷。我会调整药方。”他对顏无纠道,“让人多与他说话,不必复杂,让他听人声。递水送饭时,慢些,耐心些,清楚些。”
顏无纠一一记下。
离开地牢时,沈堂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已重新蜷回角落,但没再埋头膝间。他侧躺著,面朝牢门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望著外面火把晃动的光,不知在想什么。
回宫的路上,顏无纠忽然开口。
“若此人能恢復神智,或许可问出些东西。”
沈堂凇“嗯”了一声。
“但我需提醒行走,”顏无纠语气不变,“即便恢復,他所知亦可能有限。此类邪术,上层与下层,往往如隔天渊。”
“我明白。”沈堂凇道,“但有一线可能,总比全是疯子强。”
两人沉默地走完剩下的路。
回到文思阁外,顏无纠自去復命。
夏日午后,阳光刺眼。沈堂凇眯了眯眼,脑海里还是地牢中那人竖起的一根手指,和那双盛满迷茫痛苦的眼睛。
那人被毒哑了,说不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