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来,没有一粒賑灾粮进城。
告示右下角,不知被谁用木炭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骗子。”
傍晚,东市东南角爆发了一阵骚动。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怒吼。人群像受惊的蚁群,迅速向四周退开,空出一片圆形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护著怀里的包袱。
包袱是破蓝布缝的,沾满泥污,边角已被扯裂,露出里面——
一只孩童的手。
细瘦,青白,五根小手指紧紧攥著,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包袱皮上洇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还在往外渗。
“这是我的娃!我的娃!”女人悽厉地尖叫,拼命护著那只包袱,“他病死啦!我不忍心埋!我要带他回家!他爹还等著看他最后一眼!”
人群沉默著。
没有人揭穿她。
没有人问:你儿子病死了,为什么包袱里缺了腿
也没有人问:他爹要是真活著,会吃这肉吗
沉默。
像一床厚重的、湿透的棉被,把整个东市捂得透不过气。
忽然,人群边缘传来一个稚嫩的、带著困惑的声音:
“娘,那个阿婆抱的是什么是弟弟吗弟弟的腿怎么没了”
年轻的母亲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把孩子死死按在怀里,按得孩子几乎喘不过气。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孩子的脸转向自己,挡住他的眼睛。
然后,抱著他,跌跌撞撞挤出人群。
身后,那只破蓝布包袱被几个男人强行夺走。
女人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撕咬、抓挠、哭號,声音渐渐变成野兽般的嚎叫。
那一夜,东市许多人没有睡著。
他们躺在烂泥里,望著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听著东南角隱约传来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呜咽持续了很久。
从黄昏到子时。
从子时到破晓。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呜咽停了。
天亮后,有人在东市东南角的水沟里发现了那个女人的尸体。
她泡在齐膝深的污水里,脸朝下,花白的头髮散在水面,像一蓬枯萎的水草。
她身上那件打了十七块补丁的靛蓝夹袄不见了。
八月初一,紫宸殿。
吴当已经五天没有上朝了。
群臣在殿外跪求,从清晨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深夜。
户部尚书跪在最前面,额头的血痂叠著血痂,把汉白玉的地砖染成斑驳的红。
殿门始终紧闭。
偶尔有內侍进出送膳,送进去的御膳原封不动端出来,连筷子都没动过。
“陛下……”户部尚书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唤著,“陛下……”
殿內没有回应。
吴当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那份撕碎又粘回去的河西誥令。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久到烛台燃尽了三根蜡烛,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黑,又从黑变成更深的黑。
他把那份粘好的誥令看了很多遍。
每一道撕裂的痕跡,都像耻辱的伤疤,横亘在“秦王誥令”四个字上。
他曾以为撕碎它,就能撕碎沈梟加诸羽霜的羞辱。
如今他知道了。
撕碎的从来不是誥令。
是羽霜一千五百万人的活路。
殿外,户部尚书的声音已经哑得听不出人声:
“陛下……铜雀城存粮……只够三天了……”
三天。
吴当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良久,殿內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嘆息。
“传旨。”他说,声音像锈蚀了千年的铁器,每吐一个字都在掉渣。
“擬国书……送长安。”
“就说……”
他顿住了。
说什么呢
说朕错了说羽霜错了说那一千三百万石粮食不该烧,那五十万亩良田不该毁,那些河西商人不该赶,那道撕碎的誥令不该撕
还是说——
求秦王看在昔日情分上,赏羽霜一条活路
他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良久。
殿外跪求的群臣听见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们没有等来皇帝。
只等来內侍捧著一份用黄綾包裹的国书,步履匆匆,消失在宫道尽头的夜色里。
国书送往长安。
国书只有一个问题:“羽霜当如何,方得活命”
没有人知道沈梟会如何回答。
也没有人知道,当沈梟的回答送达铜雀城时,这座飢饿之城还能剩下多少活人。
只有东市水沟里那具没了夹袄的女尸知道——
有些问题,问得太晚。
有些答案,来得太迟。
而饿鬼道一旦洞开,要填进去的祭品,从来不是一个人、一百人、一万人。
是整整一代人。
八月初二的黄昏,青枫关下又多了几百具饿殍。
关卫们已经懒得收了。他们把尸体一具具拖到关墙根下,像码柴火一样码成堆,等著善化堂的人来拉。
一个年轻的关卫蹲在墙根下啃干饼,望著那些死状各异的尸体,忽然问身旁的老兵:
“哥,你说……咱们羽霜,还能活过来吗”
老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关北的方向,望著那片曾经属於河西、如今空空荡荡的天际线。
那里曾经有两千三百万石粮食,五十万亩良田,三百座工坊,十万个工作岗位。
那里曾经有活路。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旱菸杆叼进嘴里,空嘬了一口。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