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黑水河畔的草场。
风是乾的,冷的。
吹在脸上像被砂纸打磨。
草场上,两拨人马正在廝杀。
不是军队。是两个部落的牧民,为了三百多头过冬的牛羊。
弯刀对弯刀,骨朵砸骨朵。
一个壮汉被长矛捅穿了肚子,倒下前死死抱住对方的马腿,被拖行了七八步,在草地上留下一道深红的印子。
另一个人的脑袋被砸得变了形,红的白的溅在旁边一头受惊的绵羊身上。
混乱,野蛮,原始。
像两群饿疯了的狼。
山脊上。
一条黑线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
陈远勒住灰鬃马。
他身后,一万五千人的大军停下。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战鼓雷鸣。
只有整齐划一的下马声,军靴踏在冻土上的闷响,金属与皮具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些声音匯成一股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暗流。
三个千人队的火銃手在阵前一字排开,动作机械,仿佛一个人在镜子里的无数倒影。
十二门虎蹲炮被从减震车架上卸下,炮口黑洞洞的,像十二只蹲伏在地的钢铁巨兽,冷漠地注视著山下那场为了生存而进行的血腥闹剧。
陈远抬起右手。
轻轻往下一挥。
“砰——砰砰砰砰!”
没有预兆。
三千支火銃几乎在同一瞬间朝天鸣响。
巨大的轰鸣撕裂了草原的寂静,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反覆衝撞、叠加,匯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惊雷。
天空仿佛被砸开一个窟窿。
脚下的大地在震颤。
山下的廝杀戛然而止。
所有人,无论是挥刀的,还是垂死的,都僵住了。
战马发出惊恐的嘶鸣,四处乱窜,將背上的主人掀翻在地。
一个刚刚砍倒对手的部落首领,脸上的狞笑还凝固著,他手里的弯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见了。
山脊上,那面在风中缓缓展开的黑底赤字大旗。
旗上的“陈”字,像一道烙印,烫在他的瞳孔里。
他看见了那面旗帜下,密密麻麻的黑色军阵,和军阵前方那十二个黑得令人心悸的铁管子。
三万铁骑……妖法……尸骨无存……
那些在草原上流传了半个月、让他嗤之以鼻的传说,此刻化作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死死贴著混著血污的草皮。
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叶。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还在喘气的戎狄人,一个接一个地扔掉手里的兵器。
跪下。
磕头。
整片草场,除了风声和战马的悲鸣,再无一丝人声。
寂静得可怕。
接下来的日子。
齐州军没有再放一枪一弹。
他们成了一支在草原上巡游的武装仪仗队。
大军所到之处,部落首领们会提前十里出帐跪迎,献上部落里最肥的牛羊和最烈的马奶酒。
陈远的大旗,成了草原上新的图腾。
一个代表著不可抗拒、不可理解的死亡的图腾。
大王子柯頜罕不是没想过抵抗。
他收拢了近五千骑还能打的部眾,在一处名为“鹰嘴崖”的隘口布防。
当齐州军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甚至拔出了象徵大王权柄的包银弯刀,试图鼓舞士气。
陈远没有理他。
甚至没有让大军停下。
他只是抬手,朝侧翼的一门虎蹲炮指了一下。
炮手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