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填,点火。
没有装填铁砂,只是一发实心的铁弹。
“轰!”
一声比火銃齐射更沉闷、更具穿透力的巨响。
鹰嘴崖侧面,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百年枯树,在所有人面前,被那颗不起眼的铁弹拦腰击中。
没有断裂。
是爆炸。
整棵巨树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碎的饼乾,上半截树干化作漫天飞舞的碎木屑和粉尘。
柯頜罕的亲卫们眼睁睁看著这一幕。
一个离得近的骑兵,脸上被飞溅的木片划出一道血口。
他却毫无所知,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半截光禿禿的树桩。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柯頜罕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包银弯刀,又抬头看了看百步之外那截还在冒烟的树桩。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握著的不是什么王权信物。
是一根可笑的烧火棍。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三息之后。
柯a柯頜罕一言不发,猛地调转马头。
他没有下令撤退,没有说一句场面话。
就那么走了。
用尽全身力气,驱使著胯下的战马,头也不回地朝著北方狂奔。
主帅跑了。
剩下的五千骑兵愣了一瞬,隨即轰然散开。
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爭先恐后,四散奔逃。
再也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面“陈”字大旗。
一些不愿臣服的死硬派,失去了草场和牛羊。
在第一场冬雪落下时,只能带著妻儿和残部,仓皇地向著更北方的、连狼都不愿去的苦寒之地迁徙。
他们知道,这片水草丰美的南方故土,再也回不来了。
困扰大周王朝上百年的北方边患,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在短短一月之內,土崩瓦解。
广袤的草原南部,尽归“陈”字大旗之下。
一只信鸽从齐州军中军大帐飞起,翅膀上绑著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布。
它將越过高唐,越过徒河,將一份足以让整个临安城失声的捷报,送入那座风雨飘摇的皇城。
消息抵达临安的那一天。
枢密院的相公们对著战报,彻夜无言。
金鑾殿上的新皇柴启,捏著那捲绢布,手心全是冷汗。
朝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仿佛一场滔天巨浪来临前的死寂。
紧接著,便是沸腾。
定北侯陈远的名字,一夜之间,从一个战功赫赫的將领,变成了近乎神话的存在。
临安城的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只说那定北侯爷,立於山巔,手指向天,便有万道惊雷落下,草原单于闻风丧胆,五体投地,愿为侯爷牧马牵羊……”
台下听得如痴如醉。
……
齐州,定北侯府。
后院的暖阳下,叶紫苏抱著已经长出两颗小米牙的陈悦,指著北方的天空。
“悦悦你看,你爹爹在那边打大怪兽呢。”
她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脸蛋,笑得眉眼弯弯:
“等他回来,怕是要把草原上的羊都抓回来给你做小袄子穿,让你冬天出门,比谁都暖和。”
……
同一片天空下。
草原腹地,缴获自呼延苍的王帐內。
地上铺著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铜炉里烧著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
陈远坐在一张矮榻上。
胡严恭敬地递上一碗用金碗盛著的温热马奶茶,上面飘著一层黄澄澄的酥油。
这是草原上最顶级的待客之物。
陈远端起来,送到嘴边,闻了闻那股浓重的膻味。
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
他皱了皱眉,看著帐外被风吹得漫天翻滚的枯草,摇了摇头:
“这玩意儿,还是不如阳春麵。”